省委大院家屬區(qū)坐落在省城一隅，是一片靜謐而莊重的所在。
深灰色的磚石圍墻蜿蜒而立，墻頭上爬滿了經(jīng)年累月生長的爬山虎，在四季變換中，時而蔥郁，時而斑斕，為冷峻的圍墻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柔和。
家屬區(qū)大門莊重氣派，電動伸縮門旁矗立著刻有金色字樣的石碑，無聲訴說著這里的特殊身份。
武警身著制服，身姿挺拔，目光敏銳，以高度的警惕守護著這片區(qū)域的安全與寧靜。
楚清明在來這里之前就已經(jīng)跟宋裕民溝通過了，所以，都不用登記就能直接進入。
片刻后，楚清明和楚懷春出現(xiàn)在宋部長的家里。
宋裕民盡管位高權(quán)重，但為人很隨和。
此時臉上看起來和藹可親，微笑著說道：“楚醫(yī)生和清明來了，過一會兒就到飯點了，我們今晚在家里吃飯。”
聽著這話，楚清明心頭一陣興奮。
根據(jù)咱們國家的禮儀，能在家里吃飯，那是最高級別的招待了。
更何況，人家宋裕民還不是普通人，他可是堂堂的東漢省委常委、省委組織部部長，副部級大員！
全省那么多干部，只怕有數(shù)以萬計的人，削尖了腦袋都想來宋部長家里露個臉。
至于吃飯，那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
當(dāng)即，楚清明臉上的驚喜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趕忙說道：“謝謝宋部長，今天，我和我父親來到家里，叨擾了宋部長您，實在是不好意思。”
宋裕民卻擺了擺手，笑呵呵地說道：“清明，你就不用跟我見外了。這次你父親給你伯母治病，那是花費了大力氣，我還沒來得及找時間好好感謝感謝他呢。”
隨著這話說出口，就連一向佛系的楚懷春，都感到受寵若驚。
他只是一個土郎中啊，他何德何能，能讓堂堂的省委組織部長抽出時間來感謝他？
楚懷春頓時顯得有些局促，連連搖頭說道：“宋部長，您太客氣了。治病救人只是我作為一個醫(yī)生的職責(zé)所在。”
廚房里，自從楚懷春這個老baby進了家門，葛娜的眼睛就時不時地偷看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芳心也是怦然跳動，小臉上越發(fā)紅潤。
這就是愛情啊！
盡管只是單相思的愛情，滋味也很美妙。
客廳里，宋裕民自然知曉楚清明今天來見他的用意，便笑著開口道：“楚醫(yī)生，你先坐著休息，葛娜會招呼你。清明跟我來書房一下，我有些話要單獨跟你說。”
楚清明點點頭，小心翼翼跟在宋裕民身后，去了書房。
……
省城的深冬帶著涼意，小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宋裕民家的書房里，卻暖意融融。
紅木茶臺上，紫砂壺嘴里正逸出裊裊白氣，混合著上好普洱的陳香。
楚清明坐在圈椅里，背脊挺得筆直。
他目光看似專注地落在面前鋪開的黃梨木棋盤上，紅黑棋子已廝殺至中盤。
對面的宋裕民穿著家常的灰色羊絨衫，神態(tài)閑適，正不疾不徐地移動著一枚紅“馬”。
這位宋部長說是要跟楚清明單獨談話，可是等兩人來到書房后，宋部長直接讓楚清明跟他下棋。
只是楚清明面對著宋裕民，心早就亂了。
陳珂言被市紀(jì)委帶走審查的消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清明，坐得那么僵，茶涼了。”宋裕民眼皮都沒抬，提起紫砂壺，琥珀色的茶湯精準(zhǔn)地注入楚清明面前的白瓷杯，水聲清越。
楚清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微燙，卻驅(qū)不散心頭的寒意。
他啜了一口，醇厚的茶湯在舌尖滾過，竟嘗不出半分滋味：“部長……這棋局，您看得深遠(yuǎn)。”
他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也從棋盤悄悄移向宋裕民沉靜的臉，小心翼翼說道：“陳市長她……我們梧桐市上下都很關(guān)心，也很困惑。陳市長做事向來雷厲風(fēng)行，也很有原則性。”
他的話像拋進深潭的石子，宋裕民臉上波瀾不驚，只是拈起一枚紅“炮”，“嗒”地一聲，越過河界，直指楚清明陣中略顯空虛的左翼。
“雷厲風(fēng)行是好事。”宋裕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茶香中響起。
他目光終于抬起，平靜地看向楚清明，說道：“但珂言同志，步子邁得急了些。”
說著，他指尖在那枚剛過河的“炮”上輕輕一點，然后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觀察楚清明的反應(yīng)。
“啪嗒！”
楚清明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驟然一縮！
他下意識捏緊的指尖一滑，一直被他無意識攥在手心，捏得溫?zé)岬暮凇败嚒逼遄樱姑撌侄觯刂卦以谄灞P邊緣，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然后滾落在地毯上，停在了宋裕民的腳邊。
書房里，瞬間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茶壺底炭火細(xì)微的噼啪聲。
楚清明臉色煞白，呼吸都停滯了。
他慌亂地想起身去撿，卻被宋裕民抬手止住。
宋裕民微微俯身，從容地將那枚滾落的黑“車”拾起。
他沒有立刻遞還，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棋子光滑的木質(zhì)表面，仿佛在感受它的分量。
然后，他才探身，穩(wěn)穩(wěn)地將棋子放回楚清明僵在棋盤上方，微微顫抖的手心里。
棋子冰涼，與他汗?jié)竦恼菩男纬甚r明對比。
“官場如棋啊，清明。”宋裕民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變得深邃悠遠(yuǎn)，越過棋盤，仿佛看向更遼遠(yuǎn)的所在。
“棋盤就這么大，位置就這么多。有人總想做那屠龍手，一子定乾坤，畢其功于一役，贏得滿堂彩。”宋裕民指了指楚清明那枚剛撿回來的黑“車”，又指向自已深入敵陣的紅“炮”。
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說道：“也有人，總想著布下驚天大局，運籌帷幄之中，翻云覆雨，自以為算無遺策。”
楚清明緊緊攥著那枚失而復(fù)得的棋子，冰涼的觸感似乎沿著手臂蔓延，讓他狂跳的心稍稍平復(fù)了一絲，但指尖的顫抖仍在。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宋裕民身前的棋盤，那上面，他的黑“將”似乎已暴露在對方炮火的威脅之下。
“但真正的高手……”這時，宋裕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忽然伸出手指，沒有指向楚清明岌岌可危的“將”，而是越過楚河漢界，輕輕點在了已方九宮之內(nèi)，一枚看似毫不起眼、始終固守在原位的紅“士”上。
那枚“士”安安靜靜，拱衛(wèi)著中樞，位置從未改變。
“真正的高手，只求把每一個本分棋，都走扎實了。”宋裕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接著，在楚清明驚愕的目光中，宋裕民的手指微微一動，竟用指尖輕輕一推，將自已那枚穩(wěn)坐九宮中央、象征著最高權(quán)柄的紅“將”，緩緩?fù)频沽耍?/p>
“嗒。”
小小的木質(zhì)“將”棋倒在光滑的棋盤上，發(fā)出一聲輕響，卻如同重錘砸在楚清明心頭。
他瞳孔驟縮，幾乎要驚呼出聲。
然而，宋裕民推倒了“將”之后，棋盤上那枚被他點過的紅“士”，卻依舊紋絲不動地屹立在原地，沉默而穩(wěn)固。
任憑旁邊的“將”倒下，任憑楚清明的黑“車”在河界外逡巡，這枚“士”的存在，仿佛成了整個動蕩棋局中最不可動搖的磐石。
楚清明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枚紅“士”上。
陳珂言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面孔，審查流言的喧囂，自已這幾日如坐針氈的惶恐……無數(shù)畫面和情緒在他腦中翻騰、碰撞。
然后，像被一道閃電劈開迷霧，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驟然涌上心頭。
棋盤上的攻殺、得失、甚至那枚倒下的“將”，似乎都在瞬間失去了重量。
唯有那枚堅守本位、恪盡職守的“士”，在他眼中無限放大，散發(fā)出一種沉靜而磅礴的力量。
良久，楚清明緊握棋子的手，松開了。
那枚黑“車”被他輕輕拿起，然后異常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放回了棋盤上它原本應(yīng)該堅守的位置。
一個并不顯眼，但此刻看來至關(guān)重要的防御點。
動作沉穩(wěn)，再無之前的慌亂。
宋裕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提起紫砂壺，重新將楚清明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倒掉，注入滾燙的新茶。
水聲汩汩，熱氣升騰。
楚清明端起茶杯，這一次，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他慢慢啜飲著。
初入口是濃郁的苦澀，但片刻之后，一股綿長而清冽的回甘，自舌根悄然升起，浸潤了喉間，也悄然撫平了他心中的焦灼。
他沒有再問關(guān)于陳珂言的任何一個字。
他站起身，動作恢復(fù)了往日的從容，甚至比來時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沉穩(wěn)。
他沒有再看那盤殘局，也沒有再看那枚倒下的“將”。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宋裕民臉上，帶著一種了然于心的敬重。
“部長，這茶很好。棋，也受益匪淺，謝謝您。”楚清明的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
宋裕民端著茶杯，目光從楚清明臉上移開，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梧桐樹葉，淡淡地說：“為官者，能恪守盡職，不驕不躁，就已經(jīng)難能可貴。好了，該吃飯了。”
楚清明深深吸了一口氣，領(lǐng)會到了宋裕民的良苦用心。
宋裕民通過棋盤上的搏殺和指點，已經(jīng)很清楚地告訴他了，盡管陳珂言現(xiàn)在正在接受審查調(diào)查，但他這個秘書依然要安分守已、恪守盡職，做好分內(nèi)之事，切不可自亂陣腳。
至于陳珂言的事，他這個秘書更要少打聽，不能因此就亂了自已的節(jié)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