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縣的平靜時光并不長久。
兩天后,縣委辦主任高啟強主動向市紀委投案自首了。
當然,這不是他良心發現了,而是他已經得到確切消息:市紀委調查組已經掌握他確鑿的證據,下一步就是對他立案調查。
而且,就在昨晚,歐陽遠跟他“友好”地交流過了——他只要進去了一個人扛下所有,那他外面的老婆跟孩子依然能享受榮華富貴。
當時,歐陽遠的承諾是:會把他家里的貌美嬌妻當成自家的老婆來養,他的孩子也當成自家孩子來養。
在這樣的被動局面下,高啟強難道還敢說不?
只不過,高啟強投案自首的對象很有意思,乃是最近這段時間駐扎在青禾縣辦案的市紀委副書記喬風云。
而對此,喬風云又感到壓力山大。
他得在市紀委書記夏鐵柱的注視下運作一個個案件,搞不好就得把他自已都給搭進去。
但是,他作為周洪濤書記的心腹干將,又是被周書記一手提拔上來的,面對周書記的指示,當然沒有拒絕的勇氣和理由。
歐陽遠這邊,他盡管還是暫時安全的,但是目睹了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接二連三地倒下去,這對他造成的心理影響和傷害,那是不可估量的。
呆若木雞地坐在老板椅上,就算喝著昂貴的大紅袍,他也感覺不到以往的茶香味了。
顯得有些失神的雙眼里,更是彌漫著紅血絲。
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他已經有好幾個晚上沒睡覺了。
尤其昨晚,他把自已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夜,現在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到魚肚白,再到陽光刺眼,可即便如此,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身上的陣陣恐懼就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現在的局勢,很危險啊。
李維鵬倒了,趙毅然倒了,高啟強也倒了。
還有侯旭白、賈高明、陸澤、吳紅云、張俊、苗無忌、肖剛揚等等,這些曾經呼風喚雨的忠實臂膀,如今都成了冰冷的階下囚。
他歐陽遠,堂堂一個青禾縣委書記,曾經說一不二的土皇帝,如今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個被楚清明徹底逼到懸崖邊的光桿司令!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歐陽遠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
楚清明的手段實在太狠了,太絕了,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這讓歐陽遠感覺到,自已就像一頭被獵人盯上的困獸,無論怎么掙扎,都逃不出那張越收越緊的網。
現在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逃離青禾縣這個漩渦中心。
當即,他顫抖著手,再次撥通了市委書記周洪濤的專線。
“書記,我……我得向您請辭。青禾縣委書記這個位置,我干不了了,我請求組織給我調整工作,去市里哪個閑職部門都行,我認了?!睔W陽遠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
沒錯,歐陽遠慫了!
也怕了!
所以準備直接投降
畢竟,他這些年貪的錢,也夠花一輩子了。
以后就算去了閑職部門,也總比進去吃牢飯強啊。
電話那頭的周洪濤沉默了幾秒,顯然是洞悉到了歐陽遠的心思,便冷冷一笑,說道:“歐陽遠!你腦子被狗啃了嗎?請辭?你現在就想當逃兵了?!”
面對周書記的強大氣場籠罩,歐陽遠渾身一顫,都差點握不住話筒了,連忙說道:“書記,我……我不是逃兵!我實在是頂不住了!他楚清明就是個瘋子,我的人已經全被他拔光了!我現在就是個空架子,繼續坐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跟坐在火山口上有什么區別?下一個……下一個恐怕就輪到我了啊!”
濃濃的恐懼讓他語無倫次。
“哼!頂不住也得頂!”周洪濤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以為你辭了縣委書記這個位置,躲到市里的犄角旮旯就安全了?簡直幼稚!你歐陽遠在青禾縣經營這么多年,屁股底下就真的干凈嗎?”
“你現在手里還有權力,他楚清明動你得掂量掂量,顧忌一下市里和省里的反應!但你要是自已滾蛋,沒了縣委書記這把保護傘,那就是一頭待宰的豬!他楚清明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到時候誰還來保你?”
周洪濤的這幾句話,仿佛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歐陽遠最后一絲僥幸。
是啊,失去了縣委書記的位置,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人,還有那些被他得罪過的勢力,以及楚清明那個煞神,誰會放過他?
那時候,他只會死得更快,更慘!
“可是書記,我現在已經是光桿司令了!手下沒人,還拿什么跟楚清明斗?”很快,歐陽遠又想到致命的點,幾乎是哀嚎著說道。
周洪濤淡淡一笑,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強硬:“你沒人了?你當市委是干什么吃的?青禾縣就算塌了半邊天,市委就不能給你補上嗎?”
“眼下,青禾縣委政法委書記的位置空了,市委會安排人!縣紀委書記趙毅然倒了,市委會派新的得力干將下去!縣委辦主任高啟強有問題,那就換一個可靠的人上去!這些位置,都是我說了算!我會讓組織部立刻物色人選,保證他們都是能干事、敢干事、又絕對會擁戴你這位縣委書記的好同志!”
“記住了,你歐陽遠在青禾縣當了這么多年的家,根基還在,只要把關鍵崗位換上我們自已人,你就依然還是青禾縣的縣委書記!楚清明再能蹦跶,也只是個常務副縣長。只要你還在位置上的一天,他就翻不了天!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當縮頭烏龜,而是給我挺直腰桿,把新班子給我重新帶起來,穩住陣腳,然后給我狠狠反擊!”
周洪濤的話語如同一劑強心針,猛地注入歐陽遠瀕臨崩潰的心臟。
是??!
只要他還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只要市里還能源源不斷地給他輸血,那他歐陽遠就還有翻盤的本錢!
楚清明再厲害,再牛逼,還能把市里派下來的所有干部都抓了?
這根本就不現實!
如此想著,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和權力帶來的扭曲自信,重新在歐陽遠胸中燃起。
之前那一道被恐懼澆滅的野心火苗,此刻在周洪濤的刺激下,又死灰復燃,甚至燒得更旺了。
說實話,若不是被逼到絕路了,誰愿意放棄這來之不易的縣委書記寶座?
后面既然還有路可走,那就要死死抓住了!
當即,歐陽遠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上了一絲狠厲和霸氣:“書記,我明白了!剛剛是我糊涂了!您放心,只要市里全力支持我,新來的同志們又能頂上去,那我歐陽遠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楚清明這頭惡狼摁死在青禾縣!而這青禾縣,不管以前還是以后,都只能是書記您說了算!”
“嗯,這就對了!”周洪濤聽出了歐陽遠說話語氣的變化,滿意地點點頭,說道:“記住,狹路相逢勇者勝,拿出你當年在青禾縣開疆拓土的魄力來,而市里一直都會是你最堅實的后盾。等我消息吧?!?/p>
說完,周洪濤掛了電話。
……
這邊,周洪濤放下電話后,身子靠在寬大的皮椅上,眼神陰鷙。
他剛剛安撫住歐陽遠只是第一步,后續的下一步,是如何利用這次機會進行大換血。
想了想,腦海里有了成熟的計劃,周洪濤便拿起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城幾個極其重要的號碼。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王鴻儒。
“鴻儒部長,你好啊,我是洪濤。”周洪濤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親熱和尊重:“現在,我這邊有個情況要跟你匯報一下,也想聽聽你的意見。青禾縣紀委書記這個位置,現在不是空出來了嘛。這個位置太關鍵了,關系到一方的穩定和廉政建設啊?!?/p>
“我想,能不能請鴻儒部長費心,從省里或者兄弟市,給我們推薦一位政治過硬、經驗豐富、能壓得住陣腳的同志?”
“……”
“嗯,對對對,最好是熟悉紀委口的工作,能掌控復雜局面的強將!”
“……”
“好,好,那我等鴻儒部長的好消息!改天來市里指導工作,一定要給我個機會做東!”
隨后的第二個電話,周洪濤打給了省政法委副書記劉志剛。
“志剛書記,打擾了。青禾縣的情況您可能也聽說了,現在政法委書記的位置懸空,我這個市委書記是心急如焚啊。政法系統是刀把子,不能亂!”
“……”
“是是是,您說得對。我想懇請您,在省政法委系統內,幫我們物色一位能擔當此重任的同志?”
“……”
“嗯,要求?那就一條,忠誠可靠,能堅決執行市委和縣委的決策!”
“……”
“哈哈,太感謝志剛書記了!您推薦的人,我們絕對放心!”
“……”
“好好,回省城一定登門拜訪!”
最后的第三個電話,周洪濤則是打向了省發改委主任馬衛國。
“馬主任,我是洪濤。青禾縣現在的情況是這樣……”
如此這般,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周洪濤給三位重量級的省委大佬打了電話。
當然,他這么做,自然是有著老謀深算的計劃。
首先,他向省委的這三位實權大佬賣了大人情。
他將青禾縣三個要害部門——政法委、紀委、縣委辦一把手的位置,作為肥肉主動奉送給省里的幾位領導,這樣一來他們肯定會推薦各自的親信人馬。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輸送和人情捆綁,已經讓這些省級大佬在無形中成了他周洪濤在青禾縣布局的股東和潛在支持者。
其次,他這么做還能堵死陳珂言。
他已經搶在陳珂言插手這些位置之前,直接請省里的領導安排人。
這樣一來,陳珂言后續就別想再安插她的人到青禾縣,染指政法委書記、縣紀委書記和縣委辦主任的核心位置了。
畢竟,省領導安排下來的人,她陳珂言在市委常委會上想反對都找不到足夠的理由,他就賭陳珂言不敢輕易得罪這些省級實權派。
另外,這樣還能架空楚清明。
畢竟新來的縣委政法委書記、縣紀委書記、縣委辦主任,可都是省領導塞進來的空降兵,他們也只會對周洪濤親近,從而靠向歐陽遠,而對于楚清明,他們必然是高度警惕甚至敵視。
這就等于在楚清明身邊安插了三根楔子,能在極大程度上限制和削弱楚清明在青禾縣的影響力。
如此,當真是一個一石三鳥的完美計策!
“呵,陳珂言啊陳珂言,我倒要看看,你這次還怎么跟我玩!青禾縣這盤棋,才剛剛開始。等我先收拾了楚清明這小賊,下一個就到你了!”
周洪濤喃喃自語,眼中寒光閃爍,心中一個更狠毒的計劃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