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縣惡性車禍的消息,從省紀委書記岳豐年的口中說出來,就如同一塊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激起了不小的風浪。
而岳豐年在丟出了話題后,就靜靜等待省委書記林正弘的表態。
但林正弘卻沒有著急開口。
見此情形,岳豐年就只能繼續發言:“歐陽遠車禍身亡,蔡慶元同志重傷,這是在調查關鍵節點上發生的惡劣事件。我相信,這不僅僅只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其背后極可能隱藏著腐敗分子狗急跳墻、殺人滅口的黑手!因此,我的意見很明確,必須一查到底,堅決查處!無論涉及到誰都要嚴肅追責,絕不姑息!這是對黨紀國法的公然挑釁,絕不能容忍!”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捍衛紀律威嚴的決心。
省委專職副書記楊育才輕輕咳嗽一聲,接口道:“豐年同志強調紀律的重要性,我完全贊同。反腐工作任何時候都不能松懈。但是,我們也要客觀看待問題。說青禾縣出現了‘集體塌方式腐敗’,我認為有些言過其實了,不夠準確。不能因為少數幾個害群之馬,就否定全縣廣大黨員干部隊伍。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志還是好的,是經得起考驗的。現在青禾縣正處于發展的關鍵時期,穩定壓倒一切。”
他楊育乃才是省委書記林正弘的堅定盟友,深知青禾縣官場地震的根源。
歐陽遠是周洪濤的人,周洪濤又是林正弘線上的干部。
若真按岳豐年的意思徹查到底,很可能牽連出周洪濤,甚至動搖林正弘的威信。
所以現在,他必須出面降溫,將事件影響力控制在最小的范圍。
省長薛仁樹端著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平和地掃過眾人,并未立刻發言。
他心中想的卻是另一番光景:楚清明這個小家伙真是有點意思啊,明明只是個常務副縣長,可表現出來的能量和破壞力卻是超乎想象,單槍匹馬的竟然能攪動如此大的風云,硬生生撬動了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真不知道,當初謝玉瀾那個女人是怎么想的,竟然瞧不上楚清明當她姑爺,硬生生拆散了楚清明跟沈紅顏這對璧人!
也許,以后有她謝玉瀾后悔的時候吧……哦,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后悔了,腸子都悔青了。
與此同時,跟薛仁樹一樣感到詫異的,還有省委宣傳部長江瑞金。
當初他雖然沒有輕視過楚清明,但也同樣沒有重視過。
可如今,這小子已經初具翻云覆雨、走江化龍的手段和資格了。
看來以后,他也得多留意一下這小子了。
嗯,說到底,自已還是他楚清明的便宜姐夫呢。
不幫他,難道還幫一個外人?
省委組織部長宋裕民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卻暗藏機鋒:“育才同志說的有道理,要相信大多數同志。但是,歐陽遠、唐元章、趙毅然等關鍵崗位的領導干部接連出問題,而且問題如此嚴重,這暴露出我們在選人用人和監督管束上存在薄弱環節。市委一級,在干部選拔任用和日常監督管理上,恐怕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需要深刻反思。”
宋裕民此言,看似在自我檢討,實則將矛頭隱晦地指向了強勢把控梧桐市委人事大權的市委書記周洪濤,指責其用人失察、監督不力。
省委政法委書記蘇同偉立刻出聲,試圖將方向拉回:“裕民同志的反思精神值得學習。不過,干部到了具體崗位上,面對復雜環境和誘惑,思想發生蛻變,這是難以完全預料的。不能簡單地將責任歸咎于最初的選拔任用環節。我相信梧桐市委在干部管理上一直是嚴格的,不能因為個別人變質就否定整體工作。”
他一開口就旗幟鮮明地支持了林正弘和楊育才的維穩基調,也為那些出問題的官員提供了某種程度的開脫。
這一下,雙方的陣營屬性就很清晰了。
岳豐年眉頭緊鎖,堅持道:“同偉同志的觀點,我不敢完全茍同。腐敗根源不除,歪風邪氣不打壓,今天倒一個歐陽遠,明天就可能再冒出一個張遠明、李遠明!這不是否定大多數同志的工作,恰恰是為了保護大多數同志!只有堅決剔除腐肉,刮骨療毒,才能真正凈化政治生態,才能談長治久安和發展大局!另外,紀委的權威不容挑戰,此風絕不可長!”
楊育才淡淡一笑,反駁道:“豐年同志,沒人說不查。反腐要堅決,但要把握好度,要講政策、講方法。不能搞擴大化,不能弄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那樣反而會影響干部隊伍的穩定性和積極性,最終損害的是我們的事業和發展這個大局。”
兩人各執一詞,爭論漸起。
主持會議的省委書記林正弘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薛仁樹,溫和說道:“仁樹同志,你的意見呢?”
薛仁樹依舊面色平和,放下茶杯后緩緩開口,說的卻是一番四平八穩的話:“豐年同志和育才同志的意見都有道理。一方面,對腐敗現象必須零容忍,發現一起就查處一起,這是原則。另一方面,確實要注意方式方法,維護大局穩定,保障經濟社會發展不受干擾。我看,具體如何把握這個度,還是要依靠省委的集體決策,特別是林書記您來掌舵。相信省委能做出最符合實際的判斷。”
隨著他這話一出口,眾人心中又暗道一聲‘果然’。
果然,這位年輕的省長盡管到任半年了,卻只會一直和稀泥,一直低調隱忍,極少在敏感問題上明確表態,如同一個精明的旁觀者。
當然了,這也并非他薛仁樹沒有想法,而是他覺得林正弘在省內根基太深,威望太高。
畢竟,林正弘之前在省長的任上,就曾將前任省委書記孟滿倉打趴,并使其提前退居二線,其政治手腕之強悍、羽翼之豐茂可見一斑。
薛仁樹深感在沒有足夠把握前,不宜輕易亮劍,暴露自已的真實意圖和實力。
林正弘聽完眾人的發言,臉上看不出喜怒,他輕輕敲了下桌面,做了總結性發言,一錘定音:“嗯,同志們的意見都很好。豐年同志對反腐工作的堅決態度,體現了我們紀委的責任與擔當,必須肯定。育才同志考慮穩定和發展大局,也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同樣值得重視。”
突然,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變得不容置疑:“關于青禾縣歐陽遠同志的車禍,剛才昌益同志向我匯報了,根據省公安廳專家的初步評估結論和肇事者自供,這就是一起由于肇事司機酒后疲勞駕駛、操作不當引發的意外交通事故。肇事者事后出于恐懼而逃逸,但現在已投案自首。此案案件性質明確,就由司法機關依法處理吧。”
此時,林正弘嘴里提到的昌益同志,全名樓昌益,乃是東漢省副省長兼公安廳長,林正弘頗為信任的心腹愛將。
而樓昌益的這份匯報,無疑給這起充滿疑點的車禍蓋上了‘意外’的官方印章。
岳豐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終聽到“昌益同志的匯報”和“意外交通事故”這個來自于一把手的最終定性時,就只能將話咽了回去。
這就是省委書記得天獨厚的權勢,青禾縣官場必須要徹查還是彈性調查,往往就只是對方一念之間的一個態度而已。
岳豐年眉頭鎖得更緊了,臉色也更加陰沉,他心里清楚得很,在這個層面上,有些較量并非都擺在了明面。
常委會就此散去,表面決議已定。
但青禾縣上空盤旋的疑云,并未真正散去,只是暫時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按了下去。
暗流,還在更深之處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