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舟續結束了跟梅延年的通話后，立刻撥通省日報副總編丁德全的電話，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氣，質問：“德全！昨天我親自交代你的，關于梧桐市青禾縣事故的那篇稿子，為什么今天的報紙上沒有？你到底怎么辦事的！”
丁德全在電話那頭早已準備好說辭，語氣裝得比趙舟續還要驚訝和惶恐：“啊？趙部長，這……這不可能啊！我昨天確實親自安排下去了，版面都預留好了！怎么會沒上呢？您別急，我馬上問問排版車間和值班編輯，看是哪個環節出了疏漏！！”
趙舟續聽著丁德全不似作偽的焦急語氣，火氣稍緩，但依舊嚴厲：“立刻去查！給我一個明確的解釋！”
啪！
說完便掛了電話。
丁德全放下手機，慢悠悠地端起桌上茶杯，吹了吹浮沫，愜意地呷上幾口，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重新拿起電話，回撥給趙舟續，語氣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懊惱和無奈：“趙部長，查清楚了，真是抱歉，是我的工作沒做到位。昨晚復印前最后一刻，總編室那邊臨時調整了版面，說是有一篇關于全省農業工作會議的通稿必須今天發，那是省委辦公廳打過招呼的，優先級最高，就把咱們這篇給臨時頂掉了。趙部長，您看這……這真是不可抗拒因素啊。”
這一刻，丁德全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這種臨時的、來自更高層面的版面調整，在報社司空見慣，讓人挑不出毛病。
趙舟續雖然覺得有些巧合，但又料想到，丁德全也沒膽子敢故意欺騙他，便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既然是這種情況，那就算了，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但是明天的版面，必須給我保證！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一定一定！趙部長您放心，明天的版面我已經鎖死了，絕對沒問題！保證準時見報！”丁德全拍著胸脯保證，態度極其誠懇。
掛了電話，趙舟續立刻又給梅延年回了過去，將丁德全的解釋轉述了一遍，末了還補充道：“梅市長，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純屬意外。我已經嚴格要求了，明天的省日報，這篇報道肯定能上去。”
梅延年聽著趙舟續的解釋，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多疑的性格讓他沒有完全放心。
他“嗯”了幾句后，掛斷電話，又不動聲色地拿起手機，給自已在省委宣傳部和省日報的另外幾個朋友打去了電話，旁敲側擊地詢問，昨天版面調整的事情。
但最后到的反饋，幾乎一致，都證實了昨天晚間確實有省委農業工作會議的通稿緊急要求見報，臨時調整版面的情況屬實。
至此，梅延年才稍稍放下心來，看來確實是一次意外的工作協調問題，并非有人從中作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陰鷙地看著窗外，那就讓楚清明再多自在一天好了。
……
同一時間，青禾縣縣委大院門口，氣氛凝重。
以縣委書記熊漢丞、縣長馬顯耀為首，縣里一眾相關領導整齊列隊，迎接市里派來的安全生產事故調查工作組。
車隊緩緩駛入大院停下，工作組組長、市政府第一副秘書長岳清，一臉嚴肅地走下中巴車。
他乃是梅延年的心腹干將，此行目的不言而喻。
熊漢丞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沉痛和誠懇的表情：“岳秘書長，歡迎工作組各位領導蒞臨青禾縣指導工作。發生這樣的悲劇，我們縣委縣政府深感痛心和自責，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調查，徹底查明原因，嚴肅追究責任。”
岳清面無表情地和熊漢丞握了握手，語氣公事公辦：“漢丞書記，顯耀縣長，市委市政府對這次事故高度重視，梅市長更是多次作出嚴厲批示。我們工作組的任務就是徹查事故原因，厘清責任。希望青禾縣方面能夠端正態度，積極配合，不要設置任何障礙。”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馬顯耀身上，特意點名道：“顯耀同志，你是縣政府主要負責人，對縣里的情況最熟悉，這次調查工作，你要親自配合，確保工作組能夠掌握最真實、最全面的情況。”
馬顯耀立刻挺直腰板，臉上堆起恭敬又沉痛的表情：“請岳秘書長和市委放心，我們青禾縣政府一定無條件配合工作組的一切調查要求，絕對實事求是，絕不隱瞞袒護！”
熊漢丞在一旁聽著，心里卻是一沉。
岳清特意點名讓馬顯耀配合，其用意再明顯不過，這是要給馬顯耀創造機會，方便他朝著楚清明的方向“引導”調查。
想到這，他不由得擔憂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靜的楚清明。
寒暄過后，工作組被請進縣委會議室聽取初步匯報。
會議一結束，岳清便以單獨了解情況為由，將馬顯耀叫到了自已的臨時辦公室。
剛一關上門，馬顯耀臉上的沉痛，立刻變成了諂媚，他迅速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封裝嚴實的信封，恭敬地雙手奉到岳清面前：“岳秘書長，一路辛苦了，一點小小的茶水費，不成敬意，還請秘書長笑納。”
岳清眼皮微微一抬，熟練地接過信封，指尖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笑容，態度也親切了不少：“顯耀同志太客氣了。坐，說說吧，你對這次事故的真實看法。這里沒外人，有什么說什么。”
馬顯耀心中暗喜，立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憤慨起來：“岳秘書長，不瞞您說，這起事故，看似偶然，實則必然！根本原因就在于縣里某些領導好大喜功，只顧著搶進度、抓政績，完全忽視了安全生產！”
他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矛頭所指，清晰無比：“尤其是那個項目資源協調部，權力大得沒邊，什么都是他們說了算，規章制度形同虛設，監管流于形式。我雖然多次提醒，可惜人微言輕，根本沒人聽啊！這才最終釀成了慘劇。我認為，主要責任甚至全部責任，都應該由協調部和其分管領導楚清明來承擔！”
岳清微微頷首，心里已經完全有數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馬顯耀：“嗯，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顯耀同志，你是講原則、負責任的同志，你的意見很重要。工作組會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深入調查的。”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與此同時，楚清明的辦公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省道項目指揮部副總指揮葉凱旋正站在楚清明和熊漢丞面前，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出來的初步技術鑒定報告，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又無比憤懣的表情。
“熊書記，楚縣長，事故原因的初步技術鑒定出來了。”葉凱旋的聲音有些激動：“根本不是什么管理漏洞或者責任事故！純粹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意外！當時那輛攪拌車的司機在行駛途中突發急性腦梗，瞬間失去意識，導致車輛失控，才撞上了那兩名正在作業的工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而且，根據現場其他工人的證詞，在車輛失控的第一時間，我們位于現場的協調部安全員反應非常迅速，冒著生命危險沖上去，試圖控制車輛，最終雖然沒能完全避免悲劇，但卻成功避免了車輛沖入旁邊人員更密集的作業區，否則后果不堪設想！我們的應急反應是及時有效的！”
熊漢丞聽完，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臉上涌起怒色：“果然是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就是不可避免的！梅市長憑什么借此全盤否定我們青禾縣的工作？還勒令所有項目停工整頓？這簡直是借題發揮，欺人太甚！”
楚清明面色沉靜，眼神深邃如潭，他輕輕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長道：“熊書記，稍安勿躁。技術鑒定是我們這邊自已做的，人家未必認。現在，關鍵要看市里工作組最終出具的調查報告會怎么寫，那才是真正決定風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