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祖林交代的問題很詳細。
半個小時后，所有線索都落在了楚清明手里。他坐在辦公桌前，一頁頁翻看著那份沉甸甸的筆錄，眉頭微微皺起。
吳學法的問題，包括方方面面。
三年前，省里那批重點扶貧專項資金，吳學法通過其侄子的空殼公司，套走了其中近兩千萬，用于在省城購置豪宅。
省發改系統最近兩年的人事調整，至少有五個重要崗位的任命，是吳學法收了錢之后強行壓下去的。其中一位，甚至是被舉報過有問題的干部。
前年，省里那個高速公路項目，吳學法收了中標方八百萬的“感謝費”，幫對方在環評和用地審批環節一路綠燈。
楚清明合上卷宗，拿起電話，撥通馮策遠的號碼，進行匯報。
“馮主任，省委秘書長吳學法的違法違紀線索，我這邊已經拿到了。”
電話那頭，馮策遠明顯愣了一下，有些驚詫地說道：“你動作這么快？”
“這都是鄭祖林剛剛交代的問題，很詳細，我這就發到您郵箱。”楚清明說道。
“好，發過來吧。”馮策遠點頭。
楚清明掛了電話，將整理好的電子版材料發到馮策遠的郵箱。
……
馮策遠收到郵件后，第一時間打開，開始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他干紀檢工作已經幾十年了，經驗老辣，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線索經得起推敲，哪些是捕風捉影。
而眼前這份材料，詳實、具體、可查證，基本都能坐實。
他當即把電話打給了駐中州巡視組組長侯亮華。
十分鐘后，侯亮華敲開馮策遠辦公室的門。
“馮主任，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馮策遠將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遞給他：“亮華同志，你盡快去核實這些線索，形成證據鏈。”
侯亮華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了一遍，心里暗暗吃驚。
這些線索太詳細了。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操作方式……每一個問題都寫得清清楚楚，核實起來幾乎沒有任何難度。
這！
這簡直就是一份現成的調查報告。
下一秒，侯亮華抬起頭，忍不住問了一句：“馮主任，這些線索您是從哪里搞到的？也太細了。”
馮策遠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楚清明同志提供的。”
侯亮華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什么？
楚清明？
又是那個楚清明？
他拿著材料的手微微收緊，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憋得難受。
侯亮華從一開始就暗暗跟楚清明較勁，發誓要把楚清明踩下去，用實際來證明他比楚清明牛逼。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楚清明在梧桐市的戰績著實亮眼，這才幾天，就拿下了三名廳官，十余名處級干部，科級干部二十多。
這都趕上別的省份一年的績效了。
反觀他自已，也才堪堪拿掉一名副廳干部、三名處級干部、五名科級干部，只是楚清明的零頭，完全沒法比。
不過還好，現在有汪東平的巡視組墊底，汪東平在永寧市的戰績更是慘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拿掉一個廳官。
侯亮華深吸一口氣，很快又調整了心態。
轉念一想，楚清明根本沒什么牛逼的，他之前畢竟在梧桐市工作過，對情況熟悉，有關系有人脈。
要是換個陌生的地方，他未必就比自已厲害了。
“好的，我明白了，馮主任，我會馬上組織人手核實。”侯亮華將材料收好，之后轉身離開。
……
接下來的三天，侯亮華帶著第二巡視組，全力撲在吳學法這些線索的核實上。
第四天一大早。
侯亮華帶著厚厚一摞材料，再次敲開馮策遠辦公室的門。雖然眼圈有些發青，但精神抖擻，語氣興奮地說道：“馮主任！我這邊的線索已經全部核實到位，證據閉環了！吳學法的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跑不了。”
馮策遠接過材料，一頁頁翻看。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證人證言、會議紀要、文件簽字……每一條線索都配上了確鑿的證據，環環相扣，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馮策遠看完最后一頁，抬起頭，目光沉穩道：
“先控制人。我馬上向ZY匯報。”
吳學法是省委常委、副省級干部，要動他，必須中央拍板。
“是！主任！”侯亮華應道，心里涌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
拿下吳學法這樣重量級的人物，這份功勞，應該算在他頭上吧？
……
馮策遠很快就拿起紅色電話，撥通了Z紀委領導徐勝的號碼。
“徐書記，東漢省這邊，我們已經拿到省委秘書長吳學法的違法違紀線索了。證據確鑿，可以采取行動了。”馮策遠簡單扼要地匯報幾句。
電話里，沒有任何猶豫，傳來了徐勝沉穩的聲音：“辦。”
之后，又過了不到十分鐘，馮策遠的手機震動起來。
一份正式的手續文件，發到了他手機上——關于對吳學法采取留置措施的紅頭文件。
馮策遠看了一眼文件，撥通侯亮華的號碼：“可以行動了。”
……
與此同時，省委大樓，林正弘辦公室。
氣氛難得的輕松。
吳學法靠在沙發上，臉上帶著笑容：“林書記，今晚有沒有安排？要不去我那，新到了一瓶好酒，三十年的茅臺。咱們聚聚，放松放松。”
林正弘這段時間也被巡視組搞得焦頭爛額了，壓力確實大。
他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點了點頭：“行，那我們正好放松一下。”
閻敏也在旁邊笑道：“那我就跟著林書記蹭飯了。”
林正弘看了他一眼：“叫上君賢同志一起，他最近情緒有點大。”
吳學法立刻道：“我這就給趙省長打電話。”
說罷，他掏出手機，正要撥號時。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秘書那種恭敬的輕敲，而是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力度的沉沉敲擊聲。
林正弘眉頭微微一皺：“進。”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不是秘書，而是一隊面色嚴肅的人。
為首的，正是駐中州巡視組組長侯亮華。他身后還跟著四名紀檢干部和兩名身著警服的工作人員。
侯亮華的目光直接落在吳學法身上，走上前，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文件，亮在他面前。
“吳學法同志，根據ZY紀委國家監委批準，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依法對你采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
吳學法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隨即，他猛地站起來，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你……你們搞錯了吧？我能有什么問題？你們這是污蔑和政治迫害……”
林正弘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聲音猶如悶雷：“侯亮華同志！你們這是干什么？吳學法同志是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你們說帶走就帶走？這份手續誰批準的？”
侯亮華面不改色，將手中的批準文件轉向林正弘：“林書記，這是Z紀委的正式批準文件，您可以過目。”
林正弘盯著那張紙，瞳孔微微收縮。
閻敏站在一旁，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幾分鐘后，侯亮華收起文件，對身后的人示意：“帶走。”
兩名工作人員當即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吳學法兩側。
吳學法徹底慌了，聲音尖利起來：“林書記！林書記您要替我做主！我沒有問題！這是誣陷！是打擊報復！”
林正弘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意，盯著侯亮華：“侯亮華同志，就算要帶走吳學法同志，也得有個程序吧？總得讓我這個省委書記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侯亮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林書記，我是奉馮策遠主任的指示行動。如果您有意見，可以去向馮主任交涉，或者向Z紀委反映。”
林正弘被噎得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吳學法看著林正弘這副模樣，心徹底涼了。
很快他就被兩名工作人員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回頭看了林正弘一眼，那眼神里，滿是絕望和不甘。
辦公室的門，重新被關上。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正弘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閻敏站在一旁，則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