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夜色已濃。
省公安廳專項調查組的車隊,閃著警燈,駛入高新區大門。
高新區黨工委辦公室主任尚慧生,早已得到通知,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在樓前等候。
車子停穩后,副廳長胡海濤率先下車,故意板起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嚴肅。
尚慧生見此情形,連忙上前,臉上帶著程序化的熱情:“哎呀,胡廳長,一路辛苦了!歡迎各位領導蒞臨高新區指導工作!”
胡海濤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迎接隊伍后,眉頭頓時皺了一下,開口問道:“楚清明書記呢?怎么沒見到他?”
此時,他故意用了“書記”的稱謂,既是點出楚清明高新區黨工委書記的身份,也暗含一層“你該在此地迎接上級調查組”的意味。
尚慧生臉上笑容不變,打著標準的官腔說道:“胡廳長,我們楚市長一肩三挑,公務十分繁忙。楚市長得知省廳領導前來,特地囑咐我務必接待好各位領導。”
一聽這話,胡海濤心里頓時就一陣不爽了。
好!好!好!
好你個楚清明,果然夠狂!
換做別的副市長,哪怕是市委常委,聽說省廳副廳長帶著調查組連夜趕來,哪個不是早早就等候、小心陪襯了?
可你楚清明倒好,面都不露,只是派個辦公室主任來敷衍。
這簡直就是糊弄鬼啊!
想到這,心里有火氣的胡海濤語氣開始冷淡下來,“公務繁忙也不是借口,我們也是奉命執行省委省廳的公務!調查組時間緊、任務重,耽誤了工作誰負責?現在,你就馬上給楚清明同志打電話,請他立刻過來!”
“是是是,我這就聯系楚市長。”尚慧生連聲應著,走到一旁去打電話。
胡海濤不再理他,轉身對跟在身后的秘書李永奇吩咐道:“永奇,你帶一組和二組的同志,立刻開展工作。一組,核查高新區分局今天所有執法記錄、手續、通訊記錄,特別是涉及帶走蔣振東、魯仁通的部分,任何程序瑕疵都要記下來!二組,重點審查那個季循的案子,把所有案卷材料調出來,重新梳理,核實所謂‘涉及國家軍事項目機密’的說辭是否有任何依據!動作要快!”
“好的,胡廳,我明白了!”李永奇精神一振,當即帶著幾個精干的調查組成員,快步離開。
這時,尚慧生也打完了電話,走過來對著胡海濤說道:“胡廳長,我剛剛已經聯系上我們楚市長了。楚市長說他馬上過來,讓我先請您到他的辦公室稍坐片刻。”
胡海濤臉色稍霽,哼了一聲:“帶路。”
尚慧生當即就將胡海濤領到了楚清明的辦公室。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胡海濤走進去,目光掃過辦公桌后的主位時,竟然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走過去,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身體向后一靠,雙手搭在扶手上。
這副姿態,儼然成了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而胡海濤此舉,可絕非無意。
他如今深得廳長樓昌益信任,雖然是副廳長,但屬于高配,職務級別是正廳級,比楚清明的副廳高了半級。
此刻他坐主位,既是一種身份和心理上的宣示,也是想給即將到來的楚清明一個下馬威——在這里,我代表省廳,級別也比你高,你得認清楚誰才是主導調查的人。
尚慧生把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一陣膈應,臉上卻不好表露。
只不過,他原本還想按慣例給客人泡杯茶的,此刻也懶得動了,只是淡淡道:“胡廳長您稍坐,我去看看楚市長到哪兒了。”
說完,轉身就離開了辦公室,連杯熱水都沒給胡海濤倒。
胡海濤被這明顯的怠慢又氣了一下,臉色更加陰沉。
此時此刻,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楚清明如此狂妄,連他手下的人都敢這般無禮,今晚必須狠狠敲打,讓他知道什么叫規矩,什么叫上下級!
他要讓楚清明,還有高新區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看看,狂妄,是要付出代價的!
尚慧生下了樓后,靜靜站在門口等著。
沒過多久,楚清明的車子到了。
楚清明下車,步履平穩,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尚慧生立刻迎上去,臉上帶著幾分不忿,壓低聲音說道:“市長,您可來了。那個胡副廳長,也太把自已當回事了!現在就在您辦公室,都直接坐上了您的位置!”
楚清明聞言,腳步未停,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給了尚慧生一個肯定的眼神。
剛剛尚慧生提供的這個信息,至關重要。
因為,他楚清明如果不知情,徑直回到自已辦公室,看到胡海濤大剌剌地坐在自已位置上,他總不能直接讓人家起來吧?那樣就顯得失禮且被動了。
可如果,楚清明被迫坐在下手位,那無形中就等于在氣勢和心理上矮了一頭,默認了對方的主導權。
因此,尚慧生適才的及時通報,這才讓楚清明有了應對的時間和空間。
于是,楚清明沒有走向自已的辦公室,而是腳步一轉,徑直走向同一樓層的小會議室,同時對尚慧生命令道:“你馬上就通知所有在家的黨工委委員,立刻到小會議室開會。對了,再通知胡海濤一聲,請他移步小會議室。今晚省廳調查組蒞臨指導,我們高新區黨工委全體成員,集體配合工作。”
尚慧生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一亮,心中暗呼一聲:高!實在是高啊!
楚市長這一手,瞬間就把主動權抓了回來。他不再是被動地到自已辦公室接受問詢,而是主動召集黨工委會議,以集體配合工作的名義,在他指定的地點與調查組對接。
呵呵!你胡海濤不是很牛逼嗎?不是很喜歡占別人的主位嗎?那你自已決定來不來會議室。
來了,會議的主持和場地是楚清明定的;不來,那就是你省廳調查組不配合地方工作。
大家反正都耗著,看誰更沉不住氣。
“是!市長,我馬上通知!”尚慧生精神一振,領命快步離開。
很快,小會議室里燈火通明,高新區在家的大部分黨工委委員接到緊急通知后,都是迅速趕到,依次落座。
楚清明坐在會議桌的主位,神色平靜。
尚慧生則是再次來到楚清明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然后推門進去。
胡海濤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正有些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胡廳長,我們楚市長已經召集高新區黨工委全體委員,在小會議室等候了。楚市長說,省廳領導親臨指導,黨工委必須高度重視,集體配合。現在就請您移步小會議室。”尚慧生雖然態度恭敬,但語氣卻不容商量。
胡海濤猛地抬起頭,看向尚慧生,臉上先是一愣,隨即迅速漲紅,一股被戲耍的怒火直沖頭頂。
其實,按照他的本意,就是要故意占著楚清明的座位,等到楚清明進來后,他故意不起身,讓楚清明只能屈居客位,以此來打壓其銳氣,建立心理優勢。
可萬萬沒想到,楚清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另起爐灶,把戰場換到了會議室,還擺出了黨工委集體對外的架勢。
這一下,反而成了他胡海濤不懂規矩了,他賴在人家的個人辦公室里,成何體統?
而楚清明這輕描淡寫的一手,等于反手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所有的小算計都晾在了尷尬的境地。
想到這些利害關系,胡海濤的胸口就一陣起伏,盯著尚慧生看了好幾秒后,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很好!我這就過去!我倒要看看,你們高新區,要怎么‘集體配合’我們省廳的調查組!”
說罷,他猛地站起身,陰沉著臉,跟在尚慧生身后,大步朝會議室走去。
尚慧生走在胡海濤前面,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呵呵!讓你裝逼,今晚看楚市長怎么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