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名監生和落榜士子黑壓壓的跪了一地。
沒人敢抬頭,也沒人敢出聲。
汗水順著趙宣的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里,辣的生疼,他卻連抬手擦一下的膽子都沒有。
臺階上,國子監大祭酒孔宗運和江南文壇泰斗顧宗明,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人,正維持著長揖到地的半師之禮。
儒服衣擺垂在發燙的石板上,沾了些灰塵。
許清歡站在原地,月白長衫的下擺被什剎海吹來的熱風輕輕掀起。她受了這一禮,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心里門兒清。
這大乾朝的歷史,在唐朝時就有了極大的變化,唐之后更是拐了個急彎。
原著里寫的明白,這個平行時空里,唐宋明清那些璀璨的文人墨客、千古絕唱,全被天道抹干凈了。
這里只有沿襲六朝的綺靡詩風,滿篇辭藻堆砌。
她敢拿十萬兩白銀砸出登幽州臺歌的底氣,就源于此。
許清歡的視線越過孔宗運的頭頂,落在顧宗明那件洗的發白、袖口還帶著補丁的舊儒衫上。
顧宗明。
江南寒門士子的精神領袖。
許清歡腦子里迅速翻出原著的記載。這位泰斗早年可不風光,三試不第,窮的叮當響。
最慘的時候,寄居在金陵城外的一處破廟里,熬過三個連炭火都沒有的寒冬。靠著撿破廟里的朽木生火,吃著發餿的粗糧,硬是熬出了頭。
這人骨子里,刻著寒門的清高和傲骨。徐階那幫內閣老臣能把持朝政,靠的是世家門閥的底蘊。而顧宗明,則是天下寒門士子的主心骨。
只要把顧宗明拉攏過來,許家在文官集團里,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
許清歡往前邁了半步。
“兩位老先生,折煞清歡了。”她的聲音清清冷冷,沒有半分受寵若驚的惶恐。
孔宗運和顧宗明這才直起身。孔宗運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精光閃爍,還在回味剛才那二十二個字的余韻。
許清歡沒有看他,而是徑直走向顧宗明。
“顧老。”許清歡停在顧宗明面前三尺處,目光落在他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疤痕的手上,“清歡在江寧時,便常聽謝大人提起您的過往。”
“三試不第,破廟苦讀,冬日無炭,粗糠果腹。”
顧宗明身子微微一僵。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窮酸往事,被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娃當眾抖落出來,換作旁人早就惱了。
但他看著許清歡深不見底的眼睛,生不出一絲火氣。
“早年困頓,讓郡主見笑了。”顧宗明苦笑一聲,聲音發澀。
“困頓不假,卻不曾折了骨頭。”許清歡轉過身,走向那張紫檀木案臺。
她伸出兩根手指,把案臺上那張寫著登幽州臺歌的宣紙輕輕揭起,遞給旁邊的青衣書童。
隨后,她從案頭的紙匣里,重新抽出一張澄心堂紙,平整的鋪開。
“顧老半生清苦,卻養出了大乾寒門最硬的脊梁。”
“清歡今日,有一文,想送與顧老。”
臺階下,跪在最前面的趙宣聽此忽然抬起頭。
送文?
一首二十二個字的詩,已經把天捅破了。
她還要寫?
許清歡沒有理會臺下的動靜,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徐子矜。
“磨墨。”
徐子矜沒有廢話。他上前一步,把洗的發白的青布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
拿起案臺的銅水盂,往端硯里滴了三滴清水。手指捏住一塊徽墨,在硯臺里不輕不重、不疾不徐的研磨起來。
墨錠和硯臺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濃郁的墨香在悶熱的水榭里一點點散開。
許清歡在腦海里吐出兩個字。
兌換。
【叮!檢測到目標文章陋室銘,系統書庫已激活。】
【兌換成功,扣除白銀十萬兩。】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筆買賣,她必須做。
墨汁研好,徐子矜停下手,退后半步。
許清歡抬起右手,從筆架上摘下狼毫。筆鋒飽蘸濃墨,在硯臺邊緣輕輕掭了掭,刮去多余的墨汁。
手腕懸空,落筆。
最右側——陋室銘。
孔宗運原本站在兩步開外,看到這三個字,不由自主的往前湊了湊。他瞇起眼睛,盯著那平庸的字跡。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孔宗運下意識的念出了聲,蒼老的聲音在水榭里回蕩。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孔宗運的聲音拔高了半分。
許清歡筆鋒一轉,墨跡在紙上連綴。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顧宗明腦子里轟的一聲。
他猛然跨前一步,看著那八個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這八個字,砸在他枯寂多年的心上。
許清歡沒有理會兩個老頭的失態,筆尖在宣紙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孔宗運跟著念,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顧宗明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慢慢摸向宣紙的邊緣。
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面,卻不敢再往前,生怕弄臟了沒干的墨跡。
四十年前的記憶,瞬間涌了上來,將他淹沒。
江南的梅雨季,巷弄里搖搖欲墜的破草屋。
屋頂的茅草被風掀了一半,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破瓷碗在床頭接漏水,滴答滴答的響了一整夜。
幾個同樣窮的叮當響的同窗,圍著一個缺了腳的泥火盆。
盆里卻只有一把燒不熱的冷灰。
他們手里捧著混了沙子的粗面餅,就著酸井水往下咽。
可就是在那間連門板都關不嚴的漏雨草屋里,他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他們辯論治國理政的經義,痛罵朝堂的貪官污吏。
那時候,他們窮的只剩下骨頭,卻覺得整個大乾天下,都裝在他們胸腔里。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顧宗明的眼眶紅了。
渾濁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案臺上,許清歡的筆鋒越來越快。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絲竹亂耳,案牘勞形。”
許清歡手腕懸停片刻,再次落筆。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
最后一句。
許清歡的手腕往下一壓,筆鋒在紙上劃出最后一道凌厲的收尾。
“孔子云:何陋之有?”
啪。
許清歡手腕一翻,把沾滿殘墨的狼毫筆重重擲回端硯里。幾點墨汁濺在紫檀木桌上。
水榭里徹底的靜下來了。
外頭的蟬鳴聲好像都停了。
趙宣跪在臺階下,整個人被抽干了力氣,癱軟在青石板上。
他讀了一輩子圣賢書,卻從未見過如此通透、如此孤傲的文字。
這篇短短八十一字的文章,把一位寒門士子的清高和氣節,寫到了骨頭縫里。
顧宗明站在案臺前,沉醉地看著那句“何陋之有”。
一滴老淚,砸在紫檀木桌上,摔碎了。
他突然雙膝一彎。
撲通。
大乾江南文壇泰斗,天下寒門士子的精神領袖,就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那張紫檀木案臺前。
他雙手撐著地面,對著那張沒干的宣紙,重重的磕了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沉默的水榭里傳開。
“顧老!”幾名學生大驚失色,伸手去扶。
顧宗明一把甩開學生的手,他抬起頭,額頭上沾著灰土,老淚縱橫,花白的胡須都在劇烈顫抖。
“寫盡了……寫盡了老朽這一生啊!”
顧宗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了四十年的宣泄。
“老朽讀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書,卻寫不出這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郡主此文,字字珠璣,句句錐心!”
“老朽……受教了!”
他沒有站起來。
顧宗明顫抖著手,伸進貼身的里衣。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枚發暗的青玉私印。
這枚印章,邊緣已經磨損的有些圓滑。這是他四十年前,在破廟里用一塊撿來的邊角料,自已一點點刻出來的。五十年來,這枚印章跟著他從破廟走到國子監,從一個寒酸書生走到文壇泰斗。
這是他的根,是他的命。
顧宗明沒有用案臺上的朱砂印泥。他咬破了自已的左手食指,把鮮血涂抹在青玉私印的底部。
隨后,他雙手捧著印章,鄭重的按在陋室銘最后一行字的下方。
鮮紅的印記,和濃黑的墨跡交相輝映。
“老朽顧宗明,代天下寒門士子,謝郡主賜文!”顧宗明雙手捧著那張宣紙,高高舉過頭頂,仰面看著許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