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被他那樣看著，有點局促起來，她小聲解釋了一句：“我……我就是怕你心臟是不是又難受了。”
顧煜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悄悄越過原本該有的界限。
她對他的明顯依賴，還有自己對她的占有。
只不過現在不是繼續往前的時機。
顧煜壓下胸腔里那股還沒平復的躁動，指尖慢慢松開。
他移開視線，語氣刻意放得平穩：“不難受。”
言昭幾乎是立刻就把手收了回去，動作快得有點慌亂，指尖貼回自己身側。
“那就好。”她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松口氣，“不難受就好。”
原本就不大的屋子，現在只剩下一張床架，連被子都沒了。
那床被子早被言昭拖出去扔了，顧城和李玲睡過的東西，她一眼都不想再看。
現在屋里，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她下意識看向顧煜。
可還沒等那點窘迫浮到臉上，顧煜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一句話都沒留。
人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言昭原本也想跟出去，可腳步剛動，又生生停住了。
她太清楚了，只要自己一出去，顧城一定會攔住她質問。
言昭最后還是退回了屋里。
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坐下，坐在那塊冰涼的木板上，背靠著墻，雙手抱著膝蓋。
顧煜這邊確實沒走遠。
他出了顧家院子，徑直去了大隊長家，找到正在屋里翻賬本的大隊長。
大隊長一看見他，眉頭就先皺了起來。
最近顧家的事鬧得隊里臉上都不好看，事情一樁接一樁。
大隊長本來是不想再摻和的。
顧煜沒多說廢話，直接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
“隊里誰家有干凈的被子，只要沒用過的，而且不要太薄。”
大隊長看了那十塊錢一眼，又看了看顧煜。
十塊錢，在隊里不是小數目，買一床被子綽綽有余。
他沉默了幾秒，原本要出口的推辭還是咽了回去，嘆了口氣：“行吧，隊里一時半會兒也沒人愿意賣，我回家看看……”
沒多久，大隊長就抱著一床被子出來了。
等顧煜抱著被子回來時，院子里的人還沒散干凈。
顧城原本靠在門框上，心里還打著別的算盤——
兩人什么都沒有，總得跟自己低頭，總得回過頭來求他一聲。
結果顧煜就這么回來了。
懷里抱著一床新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
李玲在把自己的東西放在搭建的棚子這里，她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新被子，不是什么舊貨，更不是家里的被子。
而房里正安靜著，言昭一抬頭，就看見顧煜抱著一床被子進來。
那被子明顯是新的，她一下子愣住了。
顧煜把被子放到床上，主動開口說這是找大隊長買的。
言昭“哦”了一聲，也沒追問多少錢，她現在對錢這件事反倒沒那么敏感了。
只是想到今晚沒法好好洗漱，心里多少有點不舒服，腦子里不合時宜地閃過京市那個熱氣騰騰的大澡堂，忽然就有點想念。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顧煜就開口了：“我們去洗漱。”
言昭一下抬頭，是真的愣了：“去哪洗？”
顧煜沒多解釋，牽著她往外走。
兩人出了門，直接往大隊長家去。
院子里燈亮著，大隊長家的兒媳婦已經在廚房燒了一灶臺的水，熱氣順著門縫往外冒。
這位兒媳婦是知青，沒考上大學，還留在隊里。
她對顧煜可沒有什么偏見，反而因為他是附近幾個大隊唯一考上的大學生，而且還是京市大學生，對顧煜的態度很是和氣。
“你們來得正好，水剛燒好。”
剛剛顧煜買被子的時候，又給了一塊錢，說這兩天洗個澡，大隊長當然答應了。
也就幾根柴火的事情。
顧煜讓言昭先洗，她不好意思抱著換洗的衣服進了廚房。
外頭偶爾傳來幾句說話聲。
是這個大隊長兒媳婦在問顧煜京大的事，問他學校大不大，課多不多。
顧煜站在院子里跟她說話，回應的不多。
顧煜花錢找大隊長買被子、借地方洗漱的事，其實沒刻意張揚，自然也沒人專門往外說。
可他帶著言昭在大隊長家里進進出出，被人瞧見的次數多了，隊里哪有藏得住的事，很快就有人湊過來問。
大隊長媳婦也沒瞞著，說顧煜給了錢，買了床新被子，也借著地方洗洗。
這話一出，院子里立刻響起一片“嘖嘖”聲。
有人是驚訝，有人是酸，有人則純粹覺得新鮮。
“喲，現在讀大學的就是不一樣。”
“出手這么大方啊，還給錢。”
也有人半開玩笑地接話，說咋不來她家洗，她家前兩天剛彈了新棉花，被子又厚又干凈。
等言昭從里頭出來的時候，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
她換了身在京市買的睡衣，料子不算薄，扣子一路扣到領口，袖口也收得嚴嚴實實，其實并不露什么。
可那花樣是隊里從沒見過的，顏色干凈，線條利落，一看就跟供銷社里賣的那種不一樣。
大隊長的兒媳婦正端著盆出來，看見她，腳步都頓了一下，目光在那身衣服上來回掃了兩圈，眼神里不自覺就多了點羨慕，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京市時興的衣服啊？”
言昭被問得有點不自在，抿了抿唇，低聲說：“我也不知道，隨便買的。”
她說完就站在門口等顧煜出來。
剛剛顧煜站在這，他不怎么說話，加上隊里人也有點怵他，不太敢往前湊。
可現在是言昭站在這兒，氣氛立刻就松動了。
原本打算回去睡覺的幾個人又折了回來。
問題一個接一個，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打量。
言昭被圍在中間，應得不急不慢，說話還是那樣溫溫的，只說京市人多、路多，日子跟這邊其實也差不多。
可她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臉上的氣色，已經替她說了太多話。
等到顧煜洗完兩人回去。
李玲看到了言昭洗完澡又換了一套好看的衣服，眼睛都紅了。
……
屋里燈早就滅了，只剩下窗外一點模糊的夜色。
那床被子確實挺大，一半鋪在下面，一半蓋在身上。
只不過一個人用正好，兩個人就顯得局促了。
言昭被迫貼得很近，幾乎整個人都被顧煜圈在懷里。
背后是他的胸膛，額頭不小心抵在他下巴附近，連呼吸都能感覺到彼此的起伏。
耳邊傳來規律又沉重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貼得太近了，近到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還是顧煜的。
那聲音敲得她心口發緊，身體也跟著僵住。
她有點不自在，下意識想換個姿勢，往外挪一點。
肩膀剛動，腿又被被子絆住，挪不開。
過了一會兒，她又試著小幅度地動了動，結果整個人反而更貼近了幾分，呼吸都亂了一瞬。
她不敢再亂動，可身體偏偏不聽話，剛剛洗完澡的熱度還沒散，貼在一起更是明顯。
她第三次想悄悄挪開的時候，身后的人終于有了反應。
顧煜的手輕輕落在她后背，力道很輕，只是安撫似地拍了拍，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她耳邊：“睡吧。”
那聲音低沉，又近得過分。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點了名一樣，連忙“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不敢再動，干脆閉上眼睛，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再碰到哪里不該碰的地方。
屋子里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交錯的呼吸聲，還有那一下下仍舊清晰的心跳，在夜里顯得格外明顯。
言昭其實已經習慣和顧煜睡在一張床上了。
可像這樣貼得這么近，近到連呼吸都混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她原以為自己今晚肯定要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念頭停不下來。
可沒想到，身體的疲憊比她想象中更重。
火車、折騰、爭吵，還有情緒一口氣繃到現在，一松下來，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氣。
沒一會兒，她的呼吸就慢慢變得均勻。
肩頸放松下來，額頭輕輕抵著他，下意識地往熱源那邊靠了靠。
是真的睡著了。
黑暗里，顧煜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呼吸的變化，從最開始刻意壓低的小心，到后來完全放松的平穩。
她整個人軟下來，貼在他懷里。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后抬手，把她翻了個方向，讓她更貼近自己。
不是驚醒她的那種動作，而是順著她的重心，把她一點點帶過來。
她的手被他引著搭在自己身側，腿也自然地貼了過來，整個人被他收進懷里。
四肢相貼，連中間那點空隙都被徹底抹掉，貼合得嚴絲合縫。
言昭在睡夢中皺了下眉，似乎想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顧煜的手落在她背后，穩穩地圈著。
……
言昭原以為自己這一覺會睡得不踏實。
可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她只覺得渾身都舒服。
她下意識動了一下，才猛地發現不對勁——
自己竟然整個人都貼在顧煜身上，手臂環著他的腰，臉頰貼著他胸口，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甚至還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這一瞬間她腦袋“嗡”地一下，條件反射般猛地掙開，幾乎是彈坐起來。
被子滑落，冷空氣灌進來，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姿勢有多不好。
言昭臉頰發燙，連看都不敢看顧煜一眼，只能低頭拽著被角坐直，心跳亂得不像話。
也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隔著院子，卻聽得格外清楚。
是顧城。
那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夾雜著粗聲粗氣的抱怨，還有對李玲的呵斥，話里話外全是不耐煩和遷怒，早晨本就不清凈的院子一下子被攪得烏煙瘴氣。
言昭聽到這些熟悉的話，上輩子這些話全是對著她罵的，現在終于輪到李玲了。
她攥著被子的手用力了一些。
突然自己的手被什么觸碰。
言昭低下頭，就發現顧煜已經醒了。
他顯然剛醒不久，眼神還帶著一點未散的倦意，睫毛低垂，眸色比平時更暗一些，眼角也是壓不住一閃而過的水色。
發絲微亂，額前有幾縷不太服帖地落下來，讓他整個人少了幾分清醒時的冷硬，多了點難得的松弛。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躺著看她。
言昭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落在他微微敞開的領口處。
襯衫扣子沒系到最上面，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上，在這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干凈。
隨著他呼吸起伏，那截鎖骨線條若隱若現，讓人移不開眼。
她腦子像是突然失了閘。
一瞬間，之前看過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浮了上來。
沒穿衣服的顧煜……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一刻，言昭幾乎是慌亂地移開視線。
顧煜像是沒察覺到她那點細微的變化。
他慢慢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后頸，聲音低低的，像是還沒完全從睡意里出來：“是不是睡得不好？”
言昭被他這么一問，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她其實睡得很好，可這種話她怎么說得出口。
她只好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輕聲道：“嗯……等會我們去問問大隊長轉戶口的事吧？”
顧煜淡淡回了一句：“不急。”
這個時候門被敲響了。
還沒等屋里有人應聲，門已經被人從外頭推開。
顧城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視線一掃，正好看見兩人緊貼著睡在床上的這一幕，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那畫面刺得顧城眼睛一疼，心里一瞬間翻起不舒服的感覺，可他還是硬生生忍住了，嘴角勉強扯出點笑意：“一起吃早飯啊，李玲已經弄好了。”
言昭這會兒根本顧不上被人看到自己睡在炕上，心里一緊，幾乎是立刻就開了口：“不用了，我們自己吃。”
她想到顧城現在還染著病呢，可不能被這兩人傳染。
而且言昭在想，這病怎么還沒鬧出來？
顧煜這時才抬起眼。
他語氣不高，聲音也不重，卻冷得很。
“我讓你進來了嗎？”
顧城臉頰微微一僵，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掛不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顧煜的話，而是轉而看向言昭，用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種眼神，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那眼神放在以前，言昭會下意識繃緊神經，心里發緊，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對。
可現在再被這樣看著，她心里一點波動都沒有，只覺得胃里翻涌了一下，本能地生出一股惡心，連多看一眼都嫌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