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進了女澡堂，熱氣一下子裹上來。
自從回了老家，洗澡就成了遭罪的事。
她還是想念這個大澡堂。
熱水滾燙，池子大，人一泡進去，骨頭都軟了，舒服得她差點嘆出聲。
只不過今天有人。
不遠處，浴池邊沿趴著一個人，頭發濕漉漉地散在肩背，看背影是個年輕女人，臉埋在臂彎里，像睡著了。
言昭沒多想，繞到另一邊，試了試水溫，慢慢滑進去。
熱水漫過肩膀，熱氣蒸得眼前一片白霧，她閉上眼，整個人都松下來。
這些天所有的緊繃都在這一刻化開了。
泡了好一會兒，舒服得幾乎要打盹。
她睜開眼，懶洋洋往對面看了一眼。
那人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顧煜跟她說過，澡堂里熱水蒸騰，人泡久了容易犯暈。
而這人從她進來就沒動過，不會暈倒了吧？
言昭又等了一會兒，就看到那人身子開始往池沿滑了一下。
緊接著“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
言昭連忙撲了過去。
水花四濺，她顧不上什么羞澀，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往上拽。
水阻力大，那人整個人軟綿綿地往下墜，像沒有骨頭。
言昭咬緊牙，另一只手繞到對方頸后，猛地用力，終于把人頭托出水面。
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模樣，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緊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言昭把她拖到池邊淺水處，讓她上半身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背，一手拍臉：“喂！醒醒！聽見沒有？”
沒反應……
言昭深吸一口氣，回憶起以前在村里見過別人救溺水人的法子——
把人平放，壓胸放水。
在她壓了十幾下，這人才一口水噴出來，胸口起伏，眼睛半睜開，茫然地看著頭頂。
言昭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坐下去。
她趕緊抓過池邊掛著的毛巾，先蓋在那人身上，又拿另一條胡亂裹住自己，聲音還帶著顫：“你沒事吧？還能說話不？”
小姑娘緩過一口氣，才勉強坐穩。
她聲音發虛，說自己叫白玲玲。
話斷斷續續解釋著，是泡得太久，頭一陣陣發暈，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沒力氣了。
說完就連聲道謝。
言昭讓她先別說話。
白玲玲歇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眼睛濕漉漉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熱氣里。
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無措，小聲問：“言昭姐姐……你能扶我去更衣室嗎？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
言昭看了她一眼，點頭。
她自己也泡得差不多了，簡單擦干身子，把衣服裹好，又把毛巾給白玲玲攏緊，這才讓她把手搭在自己胳膊上。
兩個人一步一步挪到更衣室。
言昭聽見她哥哥也來了，可能在外面等著急壞了。
她覺得幫人幫到底吧，就說自己幫忙去跟她哥哥說一聲，讓人別慌。
白玲玲眼睛都紅了，連連點頭，聲音都有點啞了，說：“那謝謝言昭姐姐，我哥哥今天穿的灰色衣服，是寸頭。”
言昭應了一聲，把白玲玲說的樣子記下。
她換上顧煜給她選的那條碎花裙子。
頭發還濕著，她隨手攏了下，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說實話，出來前她還擔心人多雜亂，怕找不著。
結果一抬眼就看見了。
女澡堂門口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
寸頭，灰色上衣，身形挺拔，五官很正，此刻明顯繃著，目光一遍遍往女洗澡的門口掃，神色焦躁得掩都掩不住。
言昭剛一出來，他就立刻看了過來，幾步走近，語氣又快又急：“這位小姐，請問你在里面有沒有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言昭立刻點頭：“是叫白玲玲嗎？你是她哥哥嗎？”
男人用力點頭：“是，我是她哥哥，我叫白策。”
言昭接著說：“她剛剛泡久了暈倒，現在正在里面換衣服，一會兒就出來了。”
話音剛落，男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口緊繃的氣。
他下意識伸手，一把握住言昭的手，連聲道：“謝謝，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說完他發現自己的舉動，連忙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英俊的臉上浮出明顯的紅暈，連聲說對不起。
就在這時，女澡堂的門簾被人掀開。
白玲玲換好衣服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人，立刻喊了一聲：“大哥！”
白策猛地轉身，幾步迎上去，問道：“怎么回事？你現在還有哪兒不舒服？”
白玲玲搖頭，說自己沒事，就是泡久了犯暈。
說著又補了一句，是言昭姐姐把她救上來的。
白策這才重新看向言昭。
她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那條碎花裙子，裙擺貼著腿線垂落下來。
剛洗過澡，頭發還濕著，水汽順著發梢一點點往下滴，襯得整個人好看又柔和。
白策的神情明顯一頓，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
下一秒，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朝言昭深深彎下腰。
彎得很標準，很用力。
語氣鄭重：“謝謝你救了我妹妹。”
“沒事的。”
言昭被白策那一下鄭重的態度弄得有點局促，連忙說，“換成別人遇到這種情況，也都會救的。”
白策搖了搖頭，正要再說——
“你在跟誰說話？”
一道聲音忽然插進來。
語調低冷，壓著明顯的不悅。
言昭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人一把扣住，整個人被往后一拉，重重撞進一個懷里。
“你洗好啦。”
顧煜已經站在她身前，手臂圈著她的肩，把人牢牢扣在懷里。
他臉色很不好看，眉眼冷沉，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在白策身上。
顧煜頭發同樣是濕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貼在額前。
“你認識他？”
顧煜低頭問她，聲音貼著她的耳側。
言昭被他圈得有點緊，只能小聲說：“不認識。”
白策看著突然出現在言昭身邊的男人，明顯怔了一下。
這張臉，就算站在男人的角度看，也很難不注意。
五官線條干凈利落，氣質冷沉，站在那里本身就很有存在感。
只是那雙眼睛太冷了。
看過來的眼神，分明是已經把他當成了心懷不軌的人。
這邊，言昭已經低聲把事情說清楚了，只是顧煜的臉色并沒有因此緩下來。
他垂眼看了看她還在往下滴水的發梢，眉頭壓得更緊：“頭發還濕著，會生病，我給你擦干。”
言昭被他這一句弄得頭皮發麻。
這地方，人來人往，她哪能當著別人面讓顧煜給自己擦頭發。
她趕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我們先回去。”
顧煜垂眼看著她，眸色沉了沉。
片刻后，他沒再動手，只是反手扣住她的手，把人往自己身側帶了一步。
“嗯，回家。”
言昭就被顧煜半護著帶走，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白玲玲才慢慢收回視線。
下一秒，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忍不住小聲吸了口氣，壓著聲音，卻壓不住興奮：“言昭姐姐的對象也太好看了吧！不過想想也是，言昭姐姐本來就很好看。好看的人，果然都會跟好看的人在一起。”
……
另一邊，剛走出一段路，言昭就察覺到顧煜又在不高興了。
那種不高興很明顯。
不是吵，不是冷臉，而是整個人的氣壓都低了下來，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快一點，手也始終沒松開她。
言昭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人是真的，時時刻刻都在不高興。
比上輩子哄顧城還累。
顧城至少言昭清楚他想要什么的，只要順著給，情緒立刻就好。
可顧煜不一樣。
他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溫柔。
可下一秒，又會莫名其妙地生氣，像是被什么戳中了，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說。
言昭是真的搞不懂他想要什么。
但有一點，她倒是慢慢摸出來了。
顧煜不管怎么生氣，都不會把她往外推。
相反，越是情緒不穩，越是把她扣得緊，恨不得她貼在他身上。
想到這里，言昭腳步慢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怎么哄顧煜了。
言昭側過身，伸手拉了拉顧煜的衣角。
然后她踮起腳，輕輕靠近他，直接問了出來：“你是在生氣嗎？”
顧煜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她，像是沒想到她會這么直白，眉梢微微動了動。
“我要是生氣了，”他低聲問，“你會怎么辦？”
這句話反倒把言昭問住了。
她抿了下唇。
唇瓣還有點腫，微微發熱，那種觸感讓她一下子想起不久前被他親到發軟的感覺。
言昭移開視線，聲音小了點：“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轉頭看他，語氣認真得不行：“那你告訴我，我怎么做，你會開心一點？”
顧煜盯著她看了幾秒。
眼神很深。
然后他說：“親我。”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言昭整個人直接愣住。
眼睛一下子睜大，下一秒，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左右看了一眼，大街上人來人往，她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顧煜嘴里說出來的。
“你……”
言昭壓低聲音，整個人都快炸開了，“你怎么能在這兒說這個？”
顧煜看著她的反應，眼底的陰郁反而散了點。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語氣慢悠悠的：“那你說，行不行？”
言昭被他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后她轉過身，腳步飛快的回家。
她現在都有點生氣，有點懊惱。
顧煜跟在她身后，沒有再說話，只是距離始終沒拉開。
風吹過來，她濕著的發梢貼在頸側，有點涼，腦子比剛才清醒多了。
言昭忽然有點后悔自己剛才問那一句。
她原本只是想把話攤開，把兩人憋著的那點不高興解決掉，沒想到反而把事情往一個更憋屈的方向推了一步。
自己也算是看明白了。
顧城是貪財。
這個顧煜是貪色！
一個比她還小三歲的人，這么聰明的人，怎么總想一些這種東西！
……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
屋里點了燈，光線一落下來，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忽然就變得有點逼仄，連空氣都安靜得過分。
言昭把包裹放在桌上，本能地想整理一下，手剛碰到繩結，就聽見顧煜的聲音從身后落下來。
“明天再弄。”
不是商量，是直接定下來的語氣。
言昭“嗯”了一聲，也沒立刻轉身。
她站在那兒，背脊不自覺繃著，余光已經注意到那張床。
白天那點溫度像是還沒散干凈，她現在反而有點不太敢靠過去。
正猶豫著，身后已經有了動靜。
顧煜走到床邊，利落地把原來的床單掀下來，又重新換了一套新的。
言昭當然想去幫忙。
只不過顧煜已經把被子鋪好，還在低頭看她。
燈光落在他臉上，輪廓顯得格外清晰，眼神沉得很，讓人看不透。
“明早我要去學校。”他說，“早點睡吧。”
這句話說得很平常，可因為兩人此刻的距離，顯得格外曖昧。
言昭喉嚨動了一下，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接哪一句。
她還在糾結要不要起身，顧煜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一下，又很快回來，手里多了個杯子。
他把杯子遞到她面前：“牛奶，喝這個，好睡覺。”
屋里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小燈，杯子里的白色液體在光下顯得很溫和。
言昭沒想到牛奶會出現在這，她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顧煜說：“是需要我喂你嗎？”
言昭連忙接過來。
杯子竟然是溫的，不燙，剛剛好。
也不知道顧煜什么時候準備。
言昭低頭喝了一口，奶香味立刻在口腔里散開，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味道。
她沒說話，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完。
顧煜一直看著，沒有催，也沒有別的動作。
等她喝完，顧煜伸手接過，順手放到一旁桌上。
顧煜按住她的后背，把人直接帶倒在床上。
被子隨即被拉過來，嚴嚴實實地蓋住她。
他低聲說，“睡覺吧。”
言昭僵了一瞬，最后還是老老實實躺好，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側，不敢再有多余的動作。
她本來睜著眼睛，還沒一會，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看來今天自己是真的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