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下來的時候，言昭一抬頭，就看見了眼前的小洋樓。
她是真的怔住了。
那是一棟她從沒見過的房子，兩層高，白墻紅頂的。
上輩子，她見過最好的房子，還是顧城后來蓋的紅磚房。
用的還是顧煜的錢，但顧城沒讓她住進去過。
那時候，她依舊睡在土胚房里，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重生之后，她見過最好的房子是顧煜學校的寢室。
那水泥房子干凈得過分，地面亮得發白，她走進去的時候，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生怕踩臟地面。
再后來，她住進了筒子樓，那已經是她心里能想到的最好去處。
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會在那樣的房子里住下去。
可現在，言昭站在一棟更好的房子面前。
顧煜說，這是以后兩個人要住的地方。
而且，還是國家讓他住的。
言昭的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眼前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顧煜看她這個模樣，隨即伸手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里走。
“我們進去看看。”他說得很隨意，“不滿意，還可以換。”
言昭猛地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抬頭看他：“……還可以換？”
顧煜點了點頭，唇角帶著點笑意：“當然可以，我可是有愛人的。”
言昭聽的臉紅。
兩人一起進了門。
司機很自覺地停在外頭，沒有跟進來。
門一關上，外頭的動靜隔絕開來，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言昭的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
她先是站在門口看了一圈，隨后慢慢往里走，目光落在客廳的地面、墻面，又抬頭看了看樓梯，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但是比剛才多了幾分放開。
她伸手摸了摸扶手，又繞到窗邊往外看。
不遠處竟然還有一條湖，湖邊種了不少看起來很好看的樹。
言昭還是沒忍住，回頭看著他問了一句：“真的是國家送給你住的？”
顧煜腳步一停，側過頭看她，語氣平靜，但很認真地糾正：“不是給我一個人住的，是讓我跟我愛人一起住的。”
言昭臉頰微微一熱，視線下意識移開，沒有再接話，只是轉身往樓梯那邊走。
她踩著臺階上了二樓，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那雙眼睛亮的明顯。
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朝向不同的房間，一個接一個打開。
言昭忍不住低聲驚嘆了一句：“房間好多啊。”
隨后又回頭看向他，有點不確定地問：“這么多房間……就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嗎？”
顧煜站在樓梯口，臉上帶著溫柔笑容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嗯。”
等到言昭把二樓的房間一間間看完，她胸口那股興奮慢慢退了下去，反而開始發虛。
這么大的房子。
這么多房間。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怎么壓都壓不住——
國家發這么大的房子，是要讓顧煜去干什么？
是不是那種不太好的，很危險的事情？
言昭轉身下樓，走到顧煜面前。
顧煜正看著她。
他早就注意到她情緒的變化，從剛才的激動，到現在明顯沉下來的神色。
他伸手把人拉近，掌心貼上她的臉頰，溫度穩穩地落下來，語氣放得很低：“怎么了？”
言昭抬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險的事情？”
顧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
言昭唇瓣動了動，像是還想確認什么，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來：“那國家怎么會送這么大的房子？房子多貴啊……怎么會有人白送呢？”
顧煜聽完她的話，忽然伸手，雙手捧住了她的腦袋。
他掌心貼著她的后頸，額頭幾乎抵下來，聲音低低的：“昭昭。”目光看著她，語氣像是在確認什么：“我現在，好像已經是你的第一位了。”
言昭一愣。
她明明是在問房子的事情，被他這么一說，思路一下子被帶偏了。
她也覺得他有點刻意轉移話題，眉頭皺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你還沒回答我，國家為什么要送房子給你？”
顧煜沒立刻回答。
他把人拉進懷里，手臂收緊，低頭在她頸脖那兒蹭了蹭，動作帶著點黏人的意味。
隨后是一聲低低的笑，悶在她肩側。
言昭被他這一套弄得更懵了。
她站在他懷里，完全搞不懂他在笑什么，只覺得這人莫名其妙得很。
顧煜笑了好一會兒，笑聲貼在她頸側，帶著一點松散的溫度，等她在他懷里掙了一下，他才慢慢停住。
他沒再繞彎子，說道：“你不用怕，我沒被逼著做事。”
言昭抬頭看他，明顯還不太信。
顧煜低頭看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睛是溢出來的高興：“是你男人太厲害了，他們想留住我，才送房子。”
沒有“國家”，也沒有那些她聽不懂的說法。
只有很直白的話。
言昭看著他，還是有點不確定，小聲問了一句：“真的嗎？”
顧煜點頭：“真的。我不會欺騙你。”
她又追著問：“那……是很辛苦的活嗎？”
顧煜想了想，如實說：“動腦子的活，應該算辛苦。”
他說到這里，又順口補了一句：“而且這房子不是只有我們有。這一片住進來的，都是被國家安排住在這邊的人。”
這句話一落下，言昭胸口那點懸著的氣，才終于松了下來。
在她的認知里，動腦子的活不算累。
再加上不是自家特殊，不是被單獨拎出來的那種，她心里一下子立馬踏實起來。
情緒一松，言昭臉上就藏不住了。
眼睛亮起來，語氣也跟著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激動：“那這個房子……就真的是我們的了？我們竟然真的能住進這么大的房子里面！”
顧煜看著她這副反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剛剛她明明還在緊張他、擔心他，現在注意力卻一下子全被房子帶走。
只不過他發現她對自己的親密接觸，已經明顯習慣了。
剛才他把人拉進懷里，又貼著她說話，手碰著她的臉，她也就只是臉頰微微紅了一下，連躲都沒躲。
不像最開始那樣緊繃，也沒有慌亂。
顧煜覺得自己從書上學習的那些方法，還是挺有用。
……
回去的路上，司機在知道兩人想要搬家后，立馬說隨時都可以搬家，人和車都可以安排好，不用兩人操心。
司機在知道兩人想要搬家后，立馬說隨時都可以搬家，人和車都可以安排好，不用兩人操心。
言昭沒想到，連搬家這種事，居然都有人幫忙。
車子很快又把兩人送回了筒子樓的院子。
因為她和顧煜在院子門口跟顧城吵過一回，那動靜不小，當時看熱鬧的人不少，這會兒人還在。
可現在，所有目光都落在那輛四輪車上，沒人再敢多嘴一句。
有人原本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京市，能坐上四個輪子的車的人，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言昭跟著顧煜下車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那些目光變了。
她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看了顧煜一眼。
顧煜像是沒察覺那些視線，只牽著她，往樓里走。
回到家里，言昭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她其實并不嫌棄這里。
筒子樓住得久了，該有的都有，也算安穩。
可剛從那棟小洋樓回來，再看眼前這間屋子，還是忍不住覺得寒酸了不少。
這種對比來得太快，讓言昭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眼光，好像真的在被顧煜一點點抬高了。
念頭一轉，她又想起那罐醬，還有之后要不要賣。
要不要繼續折騰，再加上讀書的事，一下子全擠到腦子里。
那點剛被房子沖散的現實問題，又慢慢冒了出來。
顧煜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沒多問，只是在她開口之前，先說了話，語氣很平：“搬過去以后，你就好好學習，好好讀書。”
言昭低著頭，小聲應了一句：“我會好好讀書的。”她又像是給自己打氣一樣，接著說：“爭取早日把那個工作拿下來！”
話音剛落，顧煜愣住了。
“？”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隨口給她畫的那個餅，還真被她記到現在，就這么一直吊著她。
顧煜沉默了一瞬，隨后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里多了點說不清的無奈。
……
言昭要搬家的事，很快就被隔壁兩家知道了。
她沒多說，只解釋了一句，說是顧煜工作上的問題，住在這邊不太方便，所以才要搬走。
那兩家聽了，都是一陣嘆氣。
尤其是李家。
這段時間，醬賣得確實不錯，來問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李家原本還想著，能不能跟著言昭一起多賺點，誰知道轉眼人就要走了。
感慨歸感慨，李家也沒繞彎子，直接問了出來，能不能把這個醬料的方子賣給他們家。
言昭一聽，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賣方子這種事，她還是頭一次遇到，一時也拿不準主意，只能先應付過去，轉身就去問顧煜。
顧煜聽完，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賣了。”
他說得很干脆，沒有半點猶豫。
言昭有點不情愿：“真的要賣掉嗎？”
顧煜點頭，給她說了一波分析：“京市很大，不少人多少都有點賣吃的手藝。現在國家改革開放，做買賣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等到時候，這種方子就不值現在這個價了。”
言昭聽著，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可明白歸明白，她還是有一顆想要賺錢的心。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想了一會兒。
顧煜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還沒死心。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忽然緩和了幾分：“這樣吧，等你考上大學，我就讓你去做買賣，好不好？”
這句話一出來，言昭立馬高興了。
可那點高興還沒站穩，很快又塌了下去。
大學哪是那么好考的。
她臉上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藏，顧煜就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像是早就料到她會猶豫：“考上大學，我能保證，到時候一個月讓你賺五千塊。”
言昭的呼吸，瞬間就亂了。
一個月五千塊？
那兩個月……不就是萬元戶了？
言昭一下子就有了干勁。
她立刻跟著一起收拾東西打包。
從京大那邊搬過來時，還沒多少東西。
如今在這兒住的時間也不算長，沒想到大包小包一堆，直接在屋里都快堆滿了。
筒子樓里的人很快跟著都知道她要搬走了，有人試探著來問，這房子賣不賣。
言昭想都沒想就搖頭。
誰知道國家給的房子會不會收回去，這里留著，好歹算條退路。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顧煜卻說要賣。
他說這房子太小了，留著也沒什么用。
言昭跟著想了想，又看了眼這間屋子。
好像……也是。
本來言昭晚上還想著去上學，顧煜說不差這一天，等都安頓好再說。
她被他說服了，也沒再堅持。
兩人把屋里最后一點東西整理好，天色已經暗下來，一起去了大澡堂。
熱水一泡，整個人都松了。
等回到家里，兩人身上還帶著點潮濕的水汽。
言昭擦著頭發，抬眼就看見顧煜走進來。
他領口敞著，鎖骨和胸口一大片露在燈下，水珠順著線條往下滑。
她只是看了一眼，臉就一下子熱了，心跳亂七八糟地撞著，連呼吸都沒找準節奏。
她原本以為，今晚他怎么也會做點什么。
可顧煜像是什么都沒察覺，只是把燈關掉了，語氣平常地讓她早點休息。
他沒有靠過來，也沒有碰她，就躺在她的旁邊。
言昭站在原地，心里一陣一陣地發虛，又發癢，連自己都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失落。
那點情緒壓不住，她幾乎都要忍不住往他那邊撲過去了。
可顧煜已經閉上眼睛在睡覺。
屋子里一下子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亂成一團的心跳聲。
言昭的那點躁動，自然沒能瞞過他。
顧煜伸手，把她亂動的手扣住，掌心貼上來，低聲問了一句：“怎么了？你好像有點熱？”
言昭順著他的力道側過來，貼得更近了些，呼吸輕輕掃在他頸側，小聲應：“是有點熱。”
她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地靠過來的。
顧煜明顯感覺到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握著她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