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鞍上掛著韃子頭顱，郭旺一路疾馳，火急火燎趕回新安堡。
剛沖進百戶所，他便急急吩咐道：“快，長春，快去檢驗，這些韃子頭顱的真假。”
聞言，周長春忙令下人打來幾桶清水，隨后將一顆顆韃子頭顱丟入水中。
郭旺則是院中背著手來回踱步，別看他人長得五大三粗，性子也跟那猛張飛一般，但心思卻極為細膩。
雖說嘴上答應要為韓陽幾人請功，但沒確定這幾顆韃子頭顱真假之前，他絕不會貿然行動。
還有剛剛韓陽等人的繳獲，端了一整隊韃子的老巢，豈會沒有金銀收獲。
但韓陽幾人不說，郭旺便也裝了個糊涂。
畢竟自己最想要的馬匹盔甲已經到手，郭旺也不愿為了些銀子，跟韓陽幾位好漢交惡。
“恭喜大人，都是真真兒的韃子首級啊！”踱步間，周長春已是前來復命。
“太好了！”郭旺虎目一亮，忙跟周長春來到水桶前。
只見偌大幾個水桶中，上面泡著些人頭，均是大餅臉，小眼睛，塌鼻子，大嘴巴，留著金錢鼠尾辮。
周長春指著那些人頭喜道：“大人請看，這些頭顱臉容朝上，盡是男子，辮發也不是新剃，再觀其牙口，卑職敢肯定，都是真韃子首級！”
郭旺也是老江湖了，殺良冒功來的頭顱和韃子真頭顱，放水里一泡，他一眼便知。
此時此刻，郭旺最后一絲擔心也煙消云散，他哈哈大笑道：“太好了！事不宜遲，長春，趕緊備馬，俺要親自前往雷鳴堡，向防守劉大人報喜！”
“是！”
周長春也是滿臉喜色，忙拿黑布將幾顆韃子頭顱從水中撈出來兜好，匆匆去了。
身為郭旺貼身家丁，周長春本身也是總旗實授。
有了這些韃子頭顱，郭旺升職是板上釘釘的事，上官升了，他們這些心腹將來肯定也能借勢往上提一提。
一想到這，周長春辦起事來便格外有干勁，很快便在千戶所門口換了批快馬。
畢竟是郭旺的專用乘騎，周長春平日里養的極為用心，上午那批馬來回奔波，也該歇息養養腳力。
另一邊，郭旺喚來典吏趙成儒，吩咐道：“幫俺寫一份稟帖，大概意思如下：
“七月二十，奴賊進犯新安堡，俺郭旺作為新安堡管隊，為打擊奴賊囂張氣焰，挽救大民百姓生命財產，派出隊伍夜襲韃營。
在俺郭旺的運籌帷幄之下，永定墩屯軍韓陽等人取得大捷，大敗韃軍，共斬殺韃奴十二人，斬首七顆。
其中，屯軍韓陽頗為悍勇，一人便斬殺韃子四人，斬首三顆，屯軍孫彪徐、夜不收韓虎、魏護二人亦各斬首韃子一人。
李超、王勇、陳蠶、趙紀、陳蠶、張元勛均出死力，合力斬首一顆，英勇戰死，望上官撫恤其家人。
注：永定墩甲長黃大用，亦有鼓舞士氣之功。”
典吏趙成儒三十歲考得秀才，文字功底頗為不錯，很快便將郭旺話中意思潤色為一篇稟帖。
在郭旺的授意下，斬殺韃子的數量從七人，變成了十二人。
根據韃子軍令，帶回同伴尸體者，歸家后可分其家產一半。
因此在作戰過程中，韃子極在意同伴尸體，即便打了敗仗，也會盡可能將尸體收殮，想要斬首極難。
這也是郭旺敢虛報殺敵數目的底氣。
雖說是個武將，但郭旺幼時也讀過幾年書，識字不少，將稟帖攤在手中，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后，他這才大步翻身上馬，一揚馬鞭道：
“長春，走！”
忽然間，不遠處揚起一片煙塵，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看起來約么三五騎的樣子。
郭旺眼睛瞇起，只見為首一人身著暗金色綴鱗甲，頭戴水磨圓頂明盔，眉鋒鋒銳，滿臉的剽悍之氣。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李家莊李員外之子，凈河墩甲長李如龍。
“郭百戶！”
縱馬馳到郭旺身邊，李如龍翻身下馬，朝他作了一揖。
‘狗東西！’郭旺眉頭挑了挑。
這李如龍雖只署職甲長，但實授官職卻是試百戶，凈河堡又是個大堡，有兵馬三四十。
再加上家世顯赫，又與副千戶郭士榮交好，李如龍并不如何將郭旺放在眼里。
平日里相見，更是只作揖，不行跪拜禮。
郭旺眸光閃爍，盯著李如龍看了一會，不咸不淡道：“李甲長今日找本官何事？”
聞言，李如龍笑了笑，道：“郭百戶忘了嗎，昨日韃子在新安堡境內劫掠，身為凈河墩甲長，試百戶，按律下官該來向大人述職才是。”
雖自稱下官，李如龍臉上卻盡是傲然。
“哦？昨日下午韃子便已退走，眾墩甲長也已述過職，李甲長為何今日才來？”
郭旺不咸不淡挑著李如龍的刺。
李如龍卻是傲然指了指自己馬鞍：“稟郭百戶，下官昨日帶隊伏擊韃子，拼死搏殺，這才斬回三顆首級，特來請功。”
郭旺眸光掃去，只見三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掛在馬鞍上，雖同樣剃了金錢鼠尾辮，卻是臉龐枯瘦，眼窩凹陷，一看便是拿饑民頭顱殺良冒功。
‘好小子，這是在給老子上眼藥呢！’郭旺忍不住眉心一跳。
大明武官軍政考核每五年一次，今年正是京察年，再加上宣大府遭韃奴入侵，整個京城，上上下下都在關注宣大戰事。
若平時殺良冒功，上官為了政績，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這關頭來這一手，看來這小子還真是想把俺從新安堡管隊的位置上踢下去，自己取而代之啊！
郭旺作為一個沒勢力沒背景的草根，能靠自己爬到這管隊官位置上，又豈是等閑。
只見他翻身下馬，拍了拍李如龍肩膀，大笑道：“好！李兄弟不愧是我新安堡第一勇士，放心，本官這就去雷鳴堡為你請功。”
說著，郭旺從懷中掏出幾粒碎銀，拍在李如龍掌心，溫笑道：“李兄弟辛苦了，這些銀子拿去請兄弟們喝酒！等著封賞的好消息吧！”
說罷，郭旺喊人拿了塊白布，將幾顆頭顱包了，翻身上馬，給周長春幾人使了個眼色，揚長而去。
瞧見郭旺遠去時揚起的陣陣黃塵，李如龍臉色陰冷：“如此貪功冒進的蠢貨，也配擔任新安堡管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