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郡,郡守府,大殿。
大殿幽深,穹頂高闊,光線被刻意調暗,唯有數盞以蛟龍油脂為燃料的長明燈,投射出搖曳而慘淡的青白色光暈,將殿內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如同匍匐在地的鬼魅。
空氣中彌漫著萬年玄鐵特有的冰冷腥氣,以及一股更濃重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與肅殺。
主位之上,楊廷蛟巍然端坐。
他依舊身著那襲張揚的大紅蛟龍錦袍,但此刻,袍服上那些游走的秘銀蛟龍紋路,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不再靈動,反而顯得有些僵硬蟄伏。
他狹長如刀鋒的眼眸微微瞇起,目光落在虛無處,指尖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由整塊“幽冥寒玉”雕琢而成的冰冷扶手。
篤、篤、篤……
每一聲敲擊,都并不響亮,卻仿佛直接敲在殿內所有人的神魂之上,讓本就冰寒的空氣溫度驟降幾分,甚至隱隱有細密的冰晶在光線中凝結、飄落。
“不對勁……”
楊廷蛟的嘴唇微動,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本座執掌郡守府,鎮壓廣寧數十萬載,歷經風雨,卻從未……如眼下這般被動?!?/p>
他腦海中掠過近日接連傳來的噩耗。
先是寧南城——那個在他版圖上如同塵埃、彈指便可抹去的邊陲小城,竟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內部血腥整合,不僅公然違逆他的法旨。
更是將他派去的天神境大將連同其本部精銳,在寧南城下全軍覆沒、神格破碎、連一絲真靈都未能逃回、徹底形神俱滅的慘訊!
這已不是損失,而是奇恥大辱!
而幾乎就在寧南城戰報傳來的同一時刻,與廣寧郡素有積怨、摩擦不斷的“天火郡”,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悍然出兵,突襲了兩郡交界處那座至關重要的“凌云神晶礦脈”!
那座礦脈,每年能產出近萬方品相極佳的神晶,是他楊廷蛟維系自身修行、賞賜麾下、維系龐大勢力運轉的核心資糧之一!
其戰略價值,遠超十座寧南城!
更讓他心頭陰郁的是,天火郡派來鎮守奪取的礦脈大將,是那個在周邊數郡都“兇名”與“瘋名”并傳的“寧寧”!
一個打起架來完全不顧后果、狀若瘋魔、連自已性命都敢拿來當籌碼的女顛婆!對付這種人,最是棘手。
兩件足以動搖郡守府根基的大事,幾乎在同一時間點爆發,銜接得如此“恰到好處”,若說這只是巧合,楊廷蛟第一個不信。
他緩緩抬起頭,瞇起的眼眸中寒光如冰錐,緩緩掃過殿下列隊肅立的十余名心腹戰將與核心文臣。
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感到皮膚刺痛,心神緊繃,將頭顱垂得更低。
“想必,諸位愛卿已然知曉。”
楊廷蛟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冰冷而平穩,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壓抑,“寧南螻蟻,公然造反,辱我府威;天火惡鄰,趁火打劫,犯我疆域,奪我礦脈。我廣寧郡守府……數十萬載積威,一朝受損?!?/p>
“殺回去!!!”
左側戰將隊列中,一名身披赤紅龍鱗重甲、宛如一尊移動火山般的巨漢猛地踏前一步!
他聲如洪鐘巨雷,震得大殿梁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雙目噴火,怒喝道:“郡守!末將愿親領三萬‘焚天軍’精銳,即刻開拔,踏平寧南城!
定將那些不知死活的螻蟻,連同他們的城池祖墳,一并碾成齏粉!
用他們的血,洗刷我府恥辱!”
“烈斬將軍說得對!”
另一名氣息兇悍、臉上帶著刀疤的戰將也出列附和,殺氣騰騰,“天火郡那群雜碎敢落井下石,我們就該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先集中力量,斬了寧寧那個瘋婆娘,奪回神晶礦,再順勢反推十萬里,吞了他天火郡幾座富庶城池!
正好擴充我廣寧疆域,彰顯我府神威!”
“對!殺!”
“踏平寧南!反推天火!”
一時間,殿中戰將群情激憤,怒吼與請戰聲此起彼伏,濃烈的殺伐之氣幾乎要沖破殿頂,直沖云霄。
這些將領常年征戰,血性十足,最受不得如此窩囊氣。
就在這戰意沸騰、幾乎要一邊倒地主戰之際——
“諸位將軍,還請……稍安勿躁?!?/p>
一道略顯蒼老、卻異常沉穩平和的聲音,如同清泉流過滾燙的巖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滿殿的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文臣隊列首位,一位身著簡樸青色文袍、手持一卷古樸泛黃竹簡的老者,緩步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癯,須發皆白,眼神溫潤卻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迷霧。
正是郡守府長史,王天宇。
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無人敢小覷這位看似文弱的老者。
他早在百萬年前便已踏入天神境,修為深不可測,更因其卓絕的智慧與長遠的眼光,成為楊廷蛟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與首席智囊,地位超然。
“王長史有何高見?”
烈斬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甕聲甕氣地問道。
語氣雖勉強保持著恭敬,但那股子不耐與對“文人怯戰”的隱隱輕視,還是流露了出來。
王天宇目光掃過眾將,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撫須道:“烈斬將軍勇武,諸位同僚忠憤,老朽感佩。
然則,情勢恐非表面所見這般簡單。”
他頓了頓,將手中竹簡輕輕卷起,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令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寧南城驟起變故,與天火郡突襲神晶礦,兩事發生的時間,銜接之緊密,猶如精密算計。
老朽以為,這絕非巧合,極有可能是,有人或某方勢力,在幕后精心布局,刻意誘使我郡守府主力分兵兩處,疲于奔命,從而……
削弱我府整體實力,甚至制造可乘之機?!?/p>
“長史是說……有人在幕后操控這一切?”
一名較為冷靜的戰將聞言,若有所思。
“正是。”
王天宇點了點頭,蒼老的目光變得銳利,“且此幕后黑手,對我廣寧郡與天火郡之形勢、矛盾、乃至兵力調動規律,必然了如指掌。
其對時機的把握,精準到可怕。
老朽懷疑,其要么是得到某方與我們或天火郡敵對的‘大勢力’暗中扶持,且……在我府內部,恐有身份不低的內應,為其傳遞消息,里應外合。”
他話鋒一轉,看向楊廷蛟,語氣凝重:“要么……便是那寧南城中,當真出了一個我等先前完全低估、乃至忽略了的……‘不得了’的人物。
此人之能,已非尋?!觳拧烧摚蚓ㄖ\略,或有鬼神莫測之手段,方能攪動如此風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