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夫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但保持了沉默。他內心深處卻悄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疑慮。這次行動實在太順利了，部隊的推進速度之快、阻力之小，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這根本不像是經歷一場激烈的戰斗，反而更像是一場組織有序的遠距離拉練，這異常的順利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旅長同志！”站在索科夫身后的葉菲姆大尉顯得有些焦急，他再次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我仍然認為，敵人早已士氣崩潰、軍心渙散，喪失了戰斗意志的他們，根本無法起組織像樣的抵抗。如果我們再不迅速推進，他們很可能就全線撤退，逃得無影無蹤了！”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索科夫將葉菲姆的話重復了兩遍，聲音里透出明顯的不耐與煩躁。他轉過身，嚴肅地看向葉菲姆，抬手指向行進中的部隊，“你自己看看，你的戰士們的隊形已經松散到了什么地步！在這樣的狀態下，如果突然遭遇敵軍突然反擊，你能保證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有效的防御嗎？”

或許是因為旅長的語氣比以往更加嚴厲，葉菲姆一時語塞，面色顯得有些局促，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后，索科夫稍稍緩和了語氣，目光仍凝重地望向葉菲姆，說道：“大尉同志，你積極求戰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絕不能因此就產生輕敵的思想。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立即讓部隊放慢前進速度。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是讓戰士們盡快回歸原有建制，恢復指揮體系，這樣即便真的與敵人突然交火，我們也能有條不紊地組織反擊；二是縮短你們營與三營之間的間隔，保持整體戰線緊湊，避免被敵人利用空隙分割包圍。”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槍聲，那并非零星的射擊，而是連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火力覆蓋。MG34通用機槍以其特有的高頻射擊聲，如同一匹被瘋狂撕裂的厚重布匹，發出令人心悸的咆哮，毫無預兆地從道路兩旁的密林深處洶涌迸發。密集的子彈瞬間交織成一張灼熱而致命的火網，將那些毫無防備、正在行軍的蘇軍指戰員成片地撂倒，鮮血頃刻間染紅了雪地。

幾乎就在機槍嘶吼的同一刻，更加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咚！咚！”聲從遠方隱約傳來。

索科夫的心猛地一沉，經驗告訴他，那是德軍裝備的81毫米迫擊炮所特有的發射聲響。緊接著，尖銳的呼嘯劃破天空，由遠及近，裹挾著冰冷的死亡氣息撲面而來。

轟！轟！轟！

接連的爆炸在行軍縱隊中猛烈綻放，灼熱的火光夾雜著濃煙沖天而起，被炸飛的積雪、凍土、破碎的武器以及人體的殘肢四處飛濺，又沉重地砸回地面。刺鼻的硝煙與濃烈的血腥氣味迅速在空氣中彌漫，慘叫聲、哭嚎聲、絕望中的怒罵與祈禱，混雜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轟鳴里，仿佛奏響了一曲殘酷而混亂的地獄交響。

方才還信誓旦旦、斷言敵軍早已遠遁的葉菲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隊在如此突然而兇狠的打擊下不斷出現傷亡，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當場。他目瞪口呆，面無血色地望著處于火力打擊范圍內的指戰員們，猶如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跑，在彈片和火光中掙扎倒下，自己卻頭腦空白，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葉菲姆，你究竟在干什么？！”索科夫見到葉菲姆不僅沒有迅速行動，反而呆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神智，頓時怒火中燒。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沖著對方咆哮道：“還愣著做什么，立刻去收攏我們的部隊，馬上組織反擊，我們不能讓敵人繼續囂張！”

就在這時，新兵戈比敏銳地察覺到空中傳來的尖嘯聲，他臉色大變，毫不猶豫地高喊一聲：“臥倒！”隨即猛地沖上雪堆，將還在怒吼的索科夫撲倒在地。

兩人剛剛倒下，一顆迫擊炮彈便呼嘯著從天而降，在他們身旁不遠處猛烈爆炸。巨大的沖擊波掀起漫天雪霧，四處橫飛的彈片瞬間擊中了幾名未能及時躲避的戰士，慘叫聲和倒地聲接連響起。

葉菲姆只覺得臉頰一陣灼熱的刺痛，一塊飛濺的彈片在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溫熱的鮮血立刻從傷口涌出，順著他冰涼的臉頰緩緩滑落，一滴滴落在腳下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鮮紅。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不斷流血的傷口，目光卻死死盯住遠處的德軍陣地，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深刻的仇恨。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急切地思考著該如何有效集結部隊，組織一次強有力的反擊，徹底消滅這些發動突然襲擊的敵人。

索科夫從雪地里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積雪，首先轉向戈比，鄭重地向他道謝：“謝謝你，戈比，你救了我一命。”隨后他正準備繼續對葉菲姆下達指令，卻突然瞥見對方臉上正在流血，頓時心頭一緊，急忙大聲呼喊起來：“衛生員！衛生員！快過來，這里有人受傷了！”

比衛生員更先抵達現場的是警衛連長鮑布里科夫。他顯然聽到了爆炸聲，又看到索科夫蹲在一旁，以為自己的旅長在剛才的炮擊中負了傷，因此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語氣急切地問道：“旅長同志，您怎么樣，是不是負傷了？”

索科夫立刻意識到鮑布里科夫誤會了，連忙擺了擺手，隨即用手指向坐在一旁的葉菲姆，快速解釋道：“不是我，是葉菲姆大尉負傷了。衛生員呢？怎么到現在還沒來？”

“來了，來了！”就在這時，一名背著醫藥箱的男衛生員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因為跑得太急，他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微微喘著氣，看向索科夫問道：“旅長同志，您受傷了嗎？傷在哪里？”

面對幾乎相同的詢問，索科夫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只好再次指向葉菲姆，語氣略顯急促地說道：“不是我，是一營營長葉菲姆大尉！你快幫他處理傷口，盡快把血止住！”

趁著衛生員蹲下為葉菲姆清理傷口時，索科夫轉身叫來了隨行的報務員。他神色凝重地命令道：“報務員，立即與旅部建立聯絡，我要親自和參謀長通話！”

報務員迅速行動，蹲在一旁調整電臺頻率，不斷呼喊著旅部的呼號。索科夫則再度舉起望遠鏡，朝前方槍聲密集、戰火紛飛的區域望去。只見原本因遭遇伏擊而一度混亂的指戰員們，此時已逐漸穩住陣腳——許多人利用地形趴伏在地，或借助積雪堆作為掩體，向德軍的機槍陣地展開還擊。也有少數戰士不畏犧牲，毅然向敵軍發起沖擊，但他們人數太少，又缺乏足夠的火力支援和戰術協同，最終無一幸免地倒在了德軍的密集火力之下。

沒過多久，報務員抬起頭報告：“旅長同志，已經和旅部聯系上了，您可以隨時與參謀長通話。”說著，他將耳機和送話器遞了過來。

索科夫接過通訊設備，戴上耳機，對著送話器清晰而有力地報告：“參謀長嗎？我是索科夫。我和一營在向前推進途中遭遇德軍伏擊，一營目前出現了一定傷亡，你立即與炮兵營取得聯系，讓他們為一營提供炮火支援，肅清這股該死的敵人。”

“旅長同志！”卡爾索科夫等索科夫的話說完，試探地問了一句：“不知一營的炮兵觀測員在什么位置？”

當初在制定作戰計劃時，為了加強部隊在戰斗中的步炮協同，索科夫和別爾金、卡爾索科夫經過商議，決定給每個營配備兩名炮兵觀測員，這樣不管哪個營需要炮火支援，都能由炮兵觀測員為后方的炮兵提供炮火支援。

“葉菲姆！”索科夫沖著不遠處的葉菲姆大聲地問：“你們營的炮兵觀測員在什么地方？”

正在接受衛生員包扎的葉菲姆，聽到索科夫的喊聲，立即撥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衛生員，沖著索科夫說：“旅長同志，我馬上派人去找他們。”

“快一點！”索科夫催促道，“大尉同志，你要記住，在戰場上的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炮兵觀測員早點為炮兵提供射擊參數，就能早一點消滅這些該死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