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夜色籠罩乘都。
網(wǎng)約車在錦城莊園的外圍街道拐了三個彎。葉玄透過車窗向后視鏡看了三次，確認沒有尾隨車輛后，才讓司機駛入莊園正門。
莊園占地極廣。前身是吳家在蜀中的別院，自從葉玄滅了吳家之后，由影衛(wèi)接管改造。外圍的圍墻上加裝了紅外感應器和信號屏蔽裝置，內(nèi)部的巡邏路線每四十分鐘變更一次。
院內(nèi)燈火管控嚴格。只有主樓的幾個窗口透出微弱的光。從外面看去，這就是一座普通的私人莊園，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葉玄下車后，一個身影從主樓的陰影中走出來。
精瘦中年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在暗處泛著精光。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響，腳掌落地的角度和力度控制得極其精準——這是受過長期暗殺訓練的人特有的步態(tài)。
陳鋒。葉龍留在蜀中的副手。
他走到葉玄面前，單膝跪地。
“少主。”
葉玄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
陳鋒引葉玄進入主樓會客廳。泡了一壺茶。然后開始匯報莊園近期的日常運轉情況。
一切正常。物資充足，人員輪崗有序，周邊的幾條暗哨線沒有異常觸發(fā)記錄——
直到他提到一件事。
陳鋒的語氣變得謹慎。
“少主，三天前發(fā)生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凌晨兩點，莊園的外圍警戒系統(tǒng)被觸發(fā)了一次。”
葉玄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但偵測到的入侵信號極其微弱。”陳鋒的眉心微微蹙起，“如果不是我們把靈敏度調到了最高級，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
“人呢？”
“跑了。來去無蹤。連一個腳印都沒留下。”
陳鋒頓了一下。
“但她在您的書房里留了樣東西。”
她。
葉玄注意到了這個字。
他放下茶杯，起身快步走向書房。
書房不大，只有十幾個平方。一張紅木書桌靠著窗戶，桌上放著幾本葉家影衛(wèi)的情報匯編和一臺備用通訊器。
葉玄走到書桌前。
桌面正中央，放著一張對折的宣紙。宣紙被一塊普通的石頭鎮(zhèn)紙壓著。
葉玄的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
他伸手拿起。
宣紙展開后約莫一尺見方，質地粗樸，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安徽宣。紙面上用毛筆寫著八個字。
筆鋒犀利果決。運筆時的速度極快，但每一筆的起收轉折都精準到了不差分毫的程度。力透紙背——宣紙翻過來看，能清晰地看到墨跡滲透到了背面。
青城有陷阱，勿入。
沒有落款。
沒有任何身份標識。
葉玄將宣紙湊近鼻端。
他吸了一口氣。
墨跡中有一股淡薄的異香。不是普通的松煙墨或油煙墨散發(fā)的那種碳質氣味。這股香味極清、極幽，帶著一種草木灰燼的底調，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材余韻——像是有人在研墨時，手指上沾了某種珍稀藥材的粉末，不經(jīng)意間混進了墨汁里。
葉玄開啟陰陽法眼。
金芒在雙瞳深處流轉。
法眼穿透墨跡的物理表層，深入到了分子結構的層面。
葉玄捕捉到了一種隱蔽的殘留能量。
那不是真氣。
不是靈力。
是丹火。
極其精純的丹火余溫。
那種只有長年累月修煉煉丹術的高階丹師，在日常運筆時才會無意識地從指尖滲出的能量特征。
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即使是宗師級別的武者也很難分辨。但葉玄在合歡宗跟四師父學醫(yī)時，接觸過大量炮制藥材后殘留的丹火余溫——那種溫和、精純、充滿秩序感的能量波動，他太熟悉了。
葉玄心中一動。
合歡宗九位師姐各有所長。
大師姐擅長劍道。二師姐精通商戰(zhàn)。三師姐是黑客天才。五師姐是頂級刺客。
而四師姐——
按照師門的傳承脈絡，她是宗內(nèi)煉丹術的唯一傳人。
葉玄十年藥缸苦修期間，四師姐是九位師姐中最神秘的一個。據(jù)說她長年在外游歷，尋找稀有藥材和失傳的古方，極少回宗。五位師父提起她時，語氣中都帶著一種罕見的推崇。
合歡宗五位師父對四師姐煉丹天賦的評價只有四個字——“百年罕見”。
葉玄將宣紙收好，折好放入儲物戒指。
“陳鋒。”
“屬下在。”
“三天前凌晨的所有監(jiān)控記錄，調出來。”
“是。”
陳鋒快步走到主樓安保室，調出了那天凌晨的全部監(jiān)控畫面。
畫面在投影屏幕上鋪開。
莊園外圍的紅外傳感器在凌晨兩點零三分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熱源信號。
信號極弱。熱源的體溫像被某種手段刻意壓低，紅外特征淡到了和背景溫度幾乎融為一體的程度。如果不是傳感器開到了最高靈敏度，這個信號會被直接當成一只野貓過濾掉。
畫面中，一個身形纖細的人影從莊園東墻翻入。
翻墻的動作輕盈。兩手搭上三米高的圍墻頂端，身體向上一提，整個人就像一片落葉被風輕輕托起，無聲無息地越過了墻頂。落地時雙腳并攏，膝蓋微曲卸力，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人影穿著深色的長衫。頭發(fā)似乎束在腦后，但監(jiān)控看不清面容。
她在院內(nèi)穿行。
葉玄盯著畫面，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個人的移動路線太精準了。
莊園內(nèi)部的巡邏路線每四十分鐘變更一次，但她避開每一組巡邏的時間節(jié)點，精確到了秒級。隱藏攝像頭的位置——有幾個是葉龍親手布置的、連陳鋒都不知道確切坐標的備用機位——她也全部避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分鐘。
直奔主樓書房，放下宣紙，原路返回，翻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干凈利落。
葉玄對著監(jiān)控畫面的模糊人影反復觀察。
她的身法。
極度輕靈，但不是刺客的隱匿型身法。夜薔薇的身法是“融入陰影”——她的每一步都在消除自身存在感，讓周圍的暗影主動包裹自己。
而這個人影的身法不一樣。
她的身法是“輕”。
每一步落下時，腳掌接觸地面的面積極小，僅僅是前腳掌的一小部分。足弓高高拱起，跟腱繃到了極致。重心的轉移平滑，沒有任何突然的加速或減速——像是把自己的體重分散到了空氣里。
這種身法的基底，葉玄在合歡宗的傳承中見過。
“踏藥無痕步”。
專門用于在懸崖峭壁上采摘珍稀藥材。那些生長在絕壁裂縫中的天材地寶，周圍的巖壁往往極其脆弱，重了一分就會崩塌。踏藥無痕步的核心就是將體重降到最低，踩在風化的巖壁上不留痕跡。
四師姐。
葉玄幾乎可以確定了。
他沒有因為這張警告紙條而改變計劃。
相反。
“青城有陷阱”這五個字讓他更加確信——青城山據(jù)點里有大魚。
鬼面特使不僅在防守。很可能已經(jīng)布下了專門針對他的殺局。
而四師姐能夠探知這個信息，說明她對青城山據(jù)點的情況有所了解。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蜀中？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是在暗中追蹤天機閣的蹤跡，還是另有目的？
葉玄將這些疑問暫時壓在心底。
“陳鋒。”
“屬下在。”
“啟動影衛(wèi)在蜀中的情報網(wǎng)絡。暗中排查近三個月內(nèi)出現(xiàn)在蜀中境內(nèi)的所有異常煉丹師蹤跡。”
葉玄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極清晰。
“包括大量采購珍稀藥材的記錄、偏僻山區(qū)出現(xiàn)異常丹煙的報告、以及任何與‘踏藥無痕步’相似的身法目擊記錄。”
他停了一秒。
“不要打草驚蛇。只查不追。”
陳鋒重重抱拳。
四師姐如果想見他，自然會再出現(xiàn)。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的安全狀況。
夜深了。
葉玄在莊園主樓的臥室中盤腿坐下。
他將那張宣紙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鋪在膝前。
“青城有陷阱，勿入。”
八個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葉玄再次以陰陽法眼審視紙面上的丹火余溫。
那股能量極其溫和。沒有絲毫的攻擊性和侵略性。溫潤平和，像是春天的第一場細雨落在泥土上，無聲無息地滲入每一個縫隙。
而且——
葉玄的眉峰微微聚攏。
這股丹火余溫中，蘊含著一種隱約的木系靈氣特質。
木系。
乙木靈氣。
葉玄自身修煉《陰陽合歡寶典》產(chǎn)生的純陽真氣，轉化后可以形成“乙木靈氣”——那種蘊含磅礴生機的造化之力。
而宣紙上殘留的這股丹火余溫中的木系靈氣，與葉玄的乙木靈氣有某種說不清的同源感。
不是相同。是同源。
像是從同一棵古樹上分出的兩根枝條——各自生長了很多年，形態(tài)已經(jīng)不同，但根脈相連。
葉玄攥了攥拳頭。
九位師姐。
他已經(jīng)見到了二師姐慕挽歌、三師姐林洛溪和五師姐夜薔薇。
四師姐是第四個發(fā)出信號的人。
她在暗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青城山的陷阱在等著他。
但葉玄從來不是會因為陷阱而退縮的人。
明知是虎穴，偏向虎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