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祖上是福建到琉球的。”
孟柏峰聽完了說道:“這個年輕人叫阿梭,那是他的父親吉良梗……”
吳靜怡也是有些佩服了。
自己這個公公,就連福建話都聽得懂啊。
這一家人,從清朝中期就移民到琉球了。
幾代人下來,已經完全和琉球融合在了一起。
到了吉良梗這一代,除了他,家鄉話已經沒人會說了。
“華僑,全世界有很多,可有一些傳承的東西終究還是不能忘的。”孟柏峰淡淡說道:“把這個孩子抱下去,給他用藥。”
巨大的幸福來得是如此突然,吉良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咚咚”的磕頭。
阿梭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到有人來抱孩子,還想阻攔,卻被父親嘰里呱啦說了一通,這才放手,眼眶卻已經紅了。
自己的孩子,有救了!
孟柏峰同樣用福州話說道:“我愿意救你的孩子,并不是因為我心軟了,如果你們這些人里,連一個會說家鄉話的都沒有,那救你們又還有什么意義呢?”
吉良梗急忙解釋道:“恩人,實在是過了好幾代人了,家鄉話還是忘記了。”
孟柏峰還沒說,何儒意忽然同樣用福州話說道:“日語呢?你的孩子為什么會日語?因為不學日語,日本人就會羞辱他,會給你們帶來災禍,對嗎?”
看到吉良梗茫然的點了點頭,何儒意冷冷地說道:“是啊,有人逼迫你們,所以你們要學日語。漢語呢?反正家鄉已經沒人了,會不會說漢語已經不重要了。又沒有人逼迫你們。
我們在琉球也待了一段時間了,見到了很多當地土著,也見到了很多早年移民來的華僑。這其中至少一半的華僑都依舊會說漢語,會寫漢字,還有一半就和你們一樣。你們忘本了而已,在你們的內心深處也許已經不再把自己當成中國人了……”
吉良梗身子開始發抖。
吳靜怡這幾個女人雖然聽不懂何儒意在說什么,但心里真是佩服極了。
一個孟柏峰,一個何儒意,都會福州話,似乎這世上就沒有他們不會的東西。
“你發抖,不是因為你有愧疚,而是你害怕了。”這次,是孟柏峰開口了:“你害怕我們會忽然反悔,不再救你的孩子。你害怕,是擔心給你的家人遭來災禍。”
說著,他嘆息一聲:“你們走吧,你的孩子現在已經得到了救治,帶著他離開吧,不管你們想去哪里都可以,沒有人再會為難你們。我這么做,是你們可以忘本,但我不可以,你們身上終究還有一點中國人的血液。”
說著,他略略加重了口氣:“可是,我們也不會再幫你們。”
阿梭一家子被帶走了。
他們值得同情嗎?
當然值得同情。
一家子人只剩下了這么幾個。
可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又并不值得同情。
等到阿梭一家人離開后,吳靜怡幾個人才算是明白了他們究竟交談了一些什么。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小,但要完成星瀚的計劃,其實還是很大的。”孟柏峰的眉頭鎖在了一起:“琉球被日本人統治了那么久,已經幾乎全盤日化了。”
“我記得紹原說,戰爭殖民并不可怕,咱們拼死一戰把侵略者趕出去就是。”吳靜怡回憶著說道:“然后,紹原說,真正可怕的是文化殖民。日本人在琉球全面禁用漢語漢字、當地語言,強行推行日語和日文化,就連所有的島嶼也一律用日文來命名。
現在,琉球人交流已經全部使用日語、日文,琉球已經被全盤日化。漢語、漢字還有人在用,但卻是偷偷使用,變成了見不得光的語言和文字。要想扭轉過來,將會是非常艱苦的。”
何儒意微微點頭:“之前我在軍統時候,看到很多情報。日本人在占領東四省后,采取的也是一樣辦法,全面推行日語和日本文化,孩子從上學第一天開始,學的就是日語日文。
萬幸的是,東北的抵抗從來沒有停止過,孩子們回家后,父母會告訴他們你們是中國人,千萬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而且,日本人占領東北的時間雖然很長,但還沒有到能夠文化殖民的地步。可如果再給日本人一百年,不,五十年的時間,事態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了。”
孟柏峰問了句:“星瀚有什么安排沒有?”
吳靜怡微微搖頭:“紹原在和我說全盤計劃的時候非常詳細,唯獨對付那么長時間的文化殖民,顯得有些為難,他只說了一句,或許只能用笨辦法,日本人用一百年文化殖民,我們就用二百年,乃至更長的時間清除掉所有和日本人有關的烙印。”
在所有人眼中,孟紹原總是有辦法的。
可現在在吳靜怡的口中,孟紹原似乎還沒有找到一個快速有效的辦法。
一直都沒說話的祝燕妮此時也說道:“我記得還是在重慶時候,有次我和少爺聊天,他和我說了好多之前我聽起來很奇怪的話……”
“戰爭的勝利說實話其實我并不擔心。”那天,孟紹原是這么說的:“相反,戰爭結束之后該怎么辦,才是我真正擔心的。勝利了,一塊天大的蛋糕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有人可以切下一塊最大的,有人只能得到一小塊,還有的人,連一點蛋糕渣都拿不到。
我只是個小人物,本來是沒有資格坐在餐桌前的,可我偏偏要想辦法,不管是偷是搶是騙,我都要狠狠的咬下一口蛋糕。”
“吳靜怡,祝燕妮,你們去趟日本。”孟柏峰不再遲疑:“星瀚我了解他,他越說某樣事情困難,越是會想辦法解決。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過問琉球的事,我想,他是要你們先熟悉這里,等你們把掌握的情況告訴了他,我想他會拿出解決辦法的。”
也許,自己的兒子已經有了解決的辦法了?
何儒意也接口說道:“看到紹原,告訴他,我們可以幫他盯著,但時間一長,具體該怎么辦,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這個人的心思,沒有人可以猜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