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不是第一次嘗試李淼的冷嘲熱諷。

她的每一次開口都像是淬了毒的松針，在你想要觸摸的時候，冷不丁地就扎你一下。沒有任何的傷口，可就是讓你覺得渾身難受的痛。他早就習慣了。

李鑫向來不善言辭。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去表達此刻自己的情緒，也無法找出漏洞去反駁李淼，他甚至連跟她辯上幾句的能力都在這一刻偃旗息鼓。

“也沒有人問過我。”李鑫蒼白地開口。

與李淼的譏誚嘲諷相比，他的話輕而縹緲，沒什么力度，宛若一句自言自語，卻讓空氣變得沉默而悲傷。

他不是來跟李淼爭吵的，他是來找他媽的，他想要知道一些他認為被藏起來的真相。但聽著李淼的話，他也不解，他也茫然。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的生活里就沒有“媽媽”這個角色，奶奶不喜歡他，爸爸也沒那么多時間照顧他，李垚需要學習也分不了時間給他，他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被愛的孩子，一個沒有帶著愛與祝福出生的孩子。

“沒人問過我要不要出生，沒人問過我想不想要媽媽，也沒人問過我到底是想要跟著爸爸還是跟著媽媽，我也沒有選擇啊。”他看著李淼，“我連出生都沒有選擇，在我還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就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利，也沒有人在意過我的感受啊。沒有人在意我從出生開始就沒有媽媽，沒有人在意我在那個家里是多么的不受待見，也沒人在意我離開那個家以后究竟過得怎么樣。其實我跟你說這些都沒有用，因為決定我出生的不是你，讓我有這么些感受的人也不是你。李淼，其實你很幸運的。”

在那么多支離破碎的家庭中，李淼有愛她的媽媽，有疼她的外公外婆，有像父親般陪她長大的舅舅，她就是最幸福的。

不像李垚，也不像他。

李淼沒說話。

李鑫也不再說話，他坐在那里，又像是進入到了自己的世界，只時不時的看一下時間，像是在提醒李淼他不是一個雕塑，他沒有睡著，他在等待。

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時間過得非常的慢，每一秒都是漫長而難熬的，又像是彈指間，李鑫站了起來，他的四肢有些僵硬，年輕的充滿朝氣的臉上此刻帶著難掩的失落，他說，我要走了。

看著他朝外走去，李淼的腳步也跟著往外走，她看著時間，不確定媽媽會不會回來，想挽留李鑫，卻又不敢開口。她想，李鑫是失望的，如果她開口挽留，但是等不到媽媽回來，他會更失望吧。

“喂。”

李淼還是叫住了他，她抿抿唇，看著比她已經(jīng)高出很多的李鑫，想著自己比他要大上好幾歲，她突然說，“我請你吃飯吧。”

李鑫腳步一頓。

能讓李淼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已經(jīng)就是一個和好的訊號了。李鑫突然就笑了，即便今天他沒有見到媽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微垂著頭看著李淼，那張臉突然與她小時候那奶圓奶圓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捏她的臉。

可惜。

還沒碰到就被李淼一巴掌給扇開了。

李鑫忘了，她已經(jīng)不是那個五歲的小奶丸子了。

“你有病嗎？”李淼后退兩步，警惕地盯著他，眼神里還帶著絲絲怒氣，“我好心請你吃飯，你居然想動手。”

李鑫還在笑，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臉上的肌肉都會隨著他的笑而牽動，連帶著他的牙齒都喜洋洋的，似乎是在慶祝他此刻的好心情。

他笑得很開心。

這大概是他與李淼站在一起時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就是要笑，他就是‘覺得這一刻讓他有些親切。

“你的臉一點也不肉肉了。”李鑫拍了拍他的口袋，“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不過我下次來找你的時候，你能不能請我吃飯？你要是沒錢，那我最近省吃儉用一點，我也可以請你。”

“你神經(jīng)病嗎？我不請，我也不吃！”李淼指著自己的臉，“肉不肉跟你有什么關系，你懂個屁！我好不容易才瘦下去的臉，又不是給你捏的！”

“你臉肉一點更好看，真的，肉點看著就一臉福相。”這是李鑫走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因為下一秒他就被李淼給推到了門外，而后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明明李淼對他的態(tài)度很糟糕了，可李鑫就是覺得高興，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

李鑫離開后不久童妍就回來了，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她眼里失落一閃而過。在李淼走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迅速地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你回來晚了，他已經(jīng)走了。”李淼說。

童妍卻只朝她一笑，“是不是沒有睡好，要不要再去睡一覺，媽媽晚上帶你出去吃飯。”

歲月似乎在童妍的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她很好看，并不是五官驚艷到傾國傾城的程度，卻給人一種優(yōu)雅、灑脫、松弛的精致，面對李淼的時候，她的臉上總是帶著笑的，溫柔的寵溺的，像是要將她所擁有的最好的一切都給到李淼，所以即便此刻李淼就那么倚在門口，試探地用話語想要看看她的態(tài)度，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用關切去化解掉。

“我原本是想請他吃飯的，但他說他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他說他省吃儉用，等下次的時候他請我吃飯。”

李淼不缺錢，在金錢上，媽媽有錢，外公外婆也給她很多，還有把她當親女兒的舅舅，經(jīng)常給她塞零花錢，她很富有，比這世上大多數(shù)的家庭都要富有。李鑫口中的“省吃儉用”這四個字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她在童家是被富養(yǎng)的小孩，不僅僅體現(xiàn)在生活上，更是體會在愛上，她是被童家所有人用愛滋養(yǎng)出來的，所以她足夠自信。

省吃儉用四個字無疑是戳到了童妍，她仍舊是溫柔地看著李淼，問她：“那你答應了嗎？”

“他又沒問我意見。他要是真省吃儉用地請我，誠意這么大，我就算是勉為其難也得去啊。”

“你有決定就很好啊。”童妍抬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說，“媽媽去洗個澡，我們一會兒出去吃飯，你可以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看著童妍的往臥室走去的背影，李淼忍不住地問，“要不，我聯(lián)系一下他？說不定他還沒走遠。”

“他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說明他真的有事。”童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當然，你想邀請一下也是沒關系的，如果他有時間，我想他應該會答應。”

“媽媽！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問你，要不要主動的跟他聯(lián)系一下，他剛才跟我說了很多話，我覺得他很可憐。”

她看著童妍，話到嘴邊，又意識到自己要說的話可能會傷害到媽媽，她輕吸了一口氣，說：“他說他二十歲了，他的人生可以自己做決定了。他說，沒有人問過他愿不愿意出生，沒有人問過他爸媽離婚了他愿意跟著誰，但現(xiàn)在他能自己做選擇了，他說他是來求和的。”

李淼一直看著她媽媽，她有些可憐李鑫，她不能對李鑫感同身受，但她不是不會共情的機器，她看過了太多的書，聽過太多的故事，也見過太多可憐的人，按照那些標準而言，李鑫就是不幸的，他就是一個標準的童年缺愛的、有著原生家庭陰影的小孩，他內斂，他緊張，他不安，他總像是在渴求著什么。

李淼也不是今天才可憐李鑫，小時候每一次他看著媽媽那殷切不舍的樣子，就讓她很同情。那時她會想，媽媽是她的。只是她很少去了解李鑫過的什么樣的生活，現(xiàn)實世界與精神世界的充足讓她幾乎不會有太多無聊而閑暇的時間去想他們。這次的見面，嚴格上來說，算是她第一次和李鑫有超過表面關系的一種相對來說更深層次的交流。

“他沒做錯什么，不需要求和。”童妍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進了臥室。

當溫熱的水沖刷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想起了她在手術臺上奄奄一息的樣子，即便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年，但那走馬觀花的幾秒鐘，仍舊讓她記憶猶新。

她是愛這個孩子的，她幾乎是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愛。在她已經(jīng)不愛李延寧的時候，她對李鑫仍舊是抱有愛意的，她是帶著愛和期待決定生下他的，可她帶不走他。她以為即便是離婚，她也可以帶走三個孩子，但律法并不站在她這邊，人情也不站在她這邊，即便是她找了很厲害的律師，那場爭奪孩子的官司她還是輸了。男孩判給了李延寧，女孩判給了她。

她上訴，依然失敗。

她尤記得苗春芳趾高氣揚的模樣，尤記得苗春芳瞧著她時那輕蔑又洋洋得意的樣子，每一根面上神經(jīng)、每一根血管似乎都在告訴她，我李家的孩子，你這輩子都別想帶走！

李淼聯(lián)系了李鑫，她告訴李鑫，媽媽已經(jīng)回來了，問他想不想晚上一起吃個飯。

可是很遺憾啊，李鑫已經(jīng)踏上了回程。

李淼告訴李鑫，媽媽就是為他趕回來的，想讓他掉頭回來。

李鑫當然相信，他去過二十一年前，他很確信媽媽那個時候是真的想要他才生下他的，媽媽一定是愛他的，只是這次時間有限，他希望下一次的見面能夠很快到來。

下一次是什么時候呢？李淼問他。

李鑫也不知道，但他想，人生還有那么多的時間，他想要的一定都會得到。

回到研究院的李鑫又進入到了一段封閉期，這期間他要做的事情很多，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提供輔助研究。有時停下來他看著天的時候會想，韓璞回去沒看到他時會是怎樣的反應，他有點好奇，又有些期待與韓璞再見的那一天。

三個月后，李鑫又解除了封閉期，他有一周的假期。

出了研究院后，他通過徐博士給他的訊息，在掌訊上已經(jīng)搜索到了關于韓璞的消息。

正如徐博士調查到的，韓璞如今是臨市首屈一指的商業(yè)大佬，李鑫看著展訊上關于韓璞的介紹，看著他一路從小小的門店做到現(xiàn)在全面開花的產(chǎn)業(yè)鏈，替他驕傲，又對他感到無比的欽佩。

李鑫去了韓璞如今創(chuàng)立的商業(yè)帝國——璞宇集團，整棟大樓都充斥著一種未來科幻感，不論是從設計上還是裝飾上，都有一種踏進了星際的震撼。這是臨市的地標建筑之一，曾幾何時李鑫也從這里經(jīng)過，站在下面仰望過，那是的他絕對不會知道擁有這一切的人，會在歷史中某個節(jié)點的時候與他成為朋友。此時此刻他站在這里，感受著陽光從頭頂照射下來，炫彩的光透過特質玻璃散射到他的眼中，恍若隔世。

厲害哦小韓同學。

李鑫在心里默默地給韓璞豎了個大拇指，他走進了璞宇集團。絲毫不意外的，他想要見韓璞的請求直接被前臺拒絕了。此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年僅二十的年輕人，說他和四十多歲快五十歲的韓璞韓董是朋友？沒人原因相信，他們寧愿相信這是韓董的兒子，也不會覺得這是韓董的朋友。

意料之內的碰壁。

李鑫沒有強求，他也沒有離開，他坐在集團的大廳里等候。但他不知道，韓璞并不從大廳經(jīng)過。連續(xù)在這里蹲了兩天都沒有蹲到韓璞的李鑫在第三天的時候又來了，他再一次的告訴前臺，他想約見他們的董事長，并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名字。

聽到李鑫的名字，前臺有些詫異。她在前臺的一份文件中翻找了一番后，跟李鑫確認了名字。

“李先生稍等一下。”前臺小姐笑吟吟地看著李鑫，“我現(xiàn)在就幫您預約，請您在邊上稍坐片刻。”

李鑫只以為是自己的堅持感動了前臺小姐，亦或者是韓璞設置了一些有門檻的約見方式，一定要等到第三天來預約才能正式參與預約，直到前臺小姐掛斷電話，說讓他稍等，會有人來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