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王用汲示意眾人起身。
閻赴沒有回到座位,而是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公案前,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這些使節,哪一個是真心來賀?
不過是見風使舵罷了。
朝國,素以小中原自居,講究名分禮法,其使臣恭敬有加,無非是怕黑袍新朝以其曾奉前明正朔為由發難,急于表忠以求自保。
安南,歷來桀驁,其使看似恭順,眼中卻有審視之色,定是來探黑袍虛實,看有無可乘之機,或為將來交涉鋪墊。
琉球,小國求生,其惶恐倒有七分真,所求不過一紙庇護。
暹羅及南洋諸國,重利輕義,所圖無非通商之利。
西域諸部,新附未穩,其首鼠兩端,前來不過懾于兵威,且看黑袍會如何處置。
彼時,閻赴心中漠然。
也好,都來了,倒也省事。
正好借此機會,把規矩立清楚。
前明那套厚往薄來、懷柔遠人的虛文,可以休矣。
黑袍軍天下,是打出來的天下,規矩也要用刀槍來劃定。
如今內患已平,正需以雷霆之勢,懾服外邦,杜絕一切可能的覬覦和勾結。
這一刻,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遠道而來,呈遞國書,表達恭賀之意,我代黑袍新朝,心領了。”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
“去歲以來,國中確有多事,北有蒙虜犯邊,東有女真作亂,南有宵小勾結土司為禍,西有舊藩余孽不安其分,更有江南奸佞,為一己私利,竟敢勾結外虜,荼毒同胞,幾致山河破碎。”
他語氣漸沉,雖未提高聲調,但一股冷冽的肅殺之氣無形中彌漫開來,讓堂下不少使節,尤其是那些心中本就有鬼或實力較弱國家的使節,感到脊背發涼。
“幸賴我將士用命,天下百姓歸心,此等跳梁小丑,內外勾結之禍亂,已被一一掃平。”
“蒙虜潰退,女真授首,苗疆歸流,江南伏法。”
“如今之天下,非復往日之天下,黑袍軍既已執掌乾坤,便有責任,也有能力,護佑這炎黃疆土安寧,維系這四方秩序井然。”
他目光如電,看向朝國、安南、琉球等使節。
“爾等諸國,或為舊日藩屬,或為新近通好,既來朝賀,便是認可我新朝為天下共主,認可我黑袍軍所立之秩序。”
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明確的告誡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今日便在此言明。”
“黑袍之天下,不容外敵覬覦分毫,凡有敢犯我疆界、擾我邊民者,無論來自漠北、東海、南疆、西陲,黑袍軍之鐵蹄,必將其踏為齏粉,桑干河畔蒙古之血,沈陽城外女真之顱,便是明證!”
他又看向西域使者,以及隱含地掃過所有使節。
“黑袍之天下,亦不容內奸勾結,暗通款曲,凡有敢收容我朝叛賊、為其張目、或暗行資助,以為可從中漁利、亂我中原者,無論其藏身海島、遠遁山林,或假托他國之名,一旦查明,必視同與我新朝為敵!”
“其罪,與叛國同!陳愷同之輩,便是榜樣!”
最后,他總結道,聲音恢復平靜,卻愈發壓得人喘不過氣。
“望爾等歸國,將我之言,悉數轉達爾主,當好自為之,謹守藩籬,勤修貢職,勿生妄念,則商旅可通,聘問不絕,各安其業,共享太平。”
“若懷異心,陽奉陰違......勿謂言之不預也。”
言罷,不再多言,對王用汲略一示意,便轉身,在文武簇擁下,從側門離去。
留下堂下一眾使節,有的面色發白,汗濕重衣,有的目光閃爍,心中急速盤算,有的則深深躬身,口中連稱謹遵總攝大人訓諭。
這場謁見,沒有盛大的宴會,沒有繁瑣的賞賜,只有閻赴一番簡潔、直接、充滿力量與警告的訓誡。
它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
新朝并非前明那種講究“懷柔遠人”、“厚往薄來”的“天朝上國”,而是一個憑借絕對武力建立、并決心以鐵腕維護自身秩序與利益的強大政權。
它不追求虛名,但絕對重視實利與安全。
順之者,或許有正常的往來,逆之者,必將面臨雷霆之怒。
謁見結束后,禮部設宴款待各國使節,但氣氛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使節們私下交談,語氣中都多了幾分慎重與敬畏。
朝國李祘對副使低語。
“這位總攝,威嚴深重,言出法隨,絕非可欺之主,我國......當更加恭順,切不可存任何僥幸之心,回去后,當奏請主上,立刻更定文書,奉新朝正朔,一切禮儀,悉從新制。”
副使沉默皺眉,片刻后方才苦笑。
“可是我朝之中,不少人可仍是忠于前明的,至少他們的利益上,與前明牽扯頗多,未必不會有人用這個名號做文章。”
這一刻,李祘卻驟然冷笑起來,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黑袍之主閻赴的姿態氣度,以及這些時日看到的黑袍鐵軍。
“黑袍,可不是大明。”
另一邊,安南阮福渶也對隨員緩緩開口。
“北朝新主,鷹視狼顧,其志非小,以往羈縻敷衍之策,恐難奏效,日后交涉,需更加小心,邊界、貿易諸事,不可授人以柄,且看來其對南海、西洋之事態度如何。”
琉球向邦基已是心膽俱裂,只想著回去如何更加卑微地侍奉,以保國祚。
暹羅那萊則在琢磨,如何在新朝的強硬姿態下,為暹羅爭取到最好的貿易條件,同時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得罪這位“總攝大人”的是非。
西域使者們則暗自慶幸,幸好來得及時,表達了歸順之意,否則......他們不敢想下去。
而此時,張居正跟在閻赴身側,神色復雜的看著這一幕。
一次最簡單的召見,成功地將平定內亂的軍事勝利,轉化為了強大的外交威懾和政治資本。可以想象,新朝的威望,如同巨石投湖,其漣漪迅速擴散至周邊諸國乃至更遠,一個以黑袍軍武力為后盾、以自己身邊這位總攝閻大人的意志為核心的秩序,已然隱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