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數百年間，枯寂禪師謹守約定，從未踏出昭德寺半步。”
“非但如此，他的佛法修為日益精深，心境愈發澄澈，前來‘檢查’的高僧，無一不被其佛理所折服。”
“漸漸的，各寺僧眾從他處前來，目的已從‘監視檢查’，悄然變成了‘請教論道’。”
“歲月流轉，大部分后來的僧人，幾乎都已忘卻了他那駭人的【十世惡人】之名。”
“只是，這段過往，終究還是在佛門高層中作為秘辛，口口相傳了下來。”
聽完釋懷法師的講述，陸塵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他未曾想到，那位始終面容平和、德高望重的枯寂禪師，竟背負著如此沉重而殘酷的宿命。
然而，一個強烈的疑問在他心中升起：【十世惡人】這個說法，真的準確嗎？
若前面十世皆為大惡之徒，積累的業力足以讓尋常靈魂永墮無間，今生怎可能展現出如此驚才絕艷的佛學天賦與近乎天生的慈悲心性？
除非……
一個更大膽、更符合邏輯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形。
枯寂禪師，或許并非什么“十世惡人”，而是與“佛魔”類似的存在。
他是某位證得果位的大佛，在成佛之時所斬出、卻未能妥善封印或消散的——“惡念”本體！
這道強大的惡念逃脫后，不知以何種方式，借助枯寂禪師母親的身軀，得以重新轉生為人。
或許是由于輪回的洗滌，或許是因為昭德寺老方丈從小至大的悉心教導與佛門環境的長期浸潤。
這道惡念始終被壓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凈化”了。
使得枯寂禪師本身的人格得以占據主導，并展現出驚人的佛性。
可那本質的“惡”并未消失，只是沉睡。
一旦它完全蘇醒并奪取掌控權，屆時，枯寂禪師或許才會憶起自己作為“佛之惡念”的真正身份與記憶！
自己離開昭德寺時驚鴻一瞥的那張邪惡面孔，恐怕……就是被暫時釋放出來的、枯寂禪師的本體！
“所以，禪師是為了能前來藍毗尼園助我，才不惜主動釋放部分惡念，再利用七佛殿的力量將其重新鎮壓，以確保他離開昭德寺的這段時間，惡念不會失控反噬？”
陸塵在心中飛速推演，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測接近真相，對枯寂禪師的決絕與付出，更添一分敬意與沉重。
……
夜幕降臨之時，枯寂禪師如期而至。
他周身佛光浩瀚而純正，氣息祥和沉穩，與“惡念”二字毫無關聯。
這反而讓陸塵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禪師為了此行，必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將那份“本體”暫時壓制下去。
幾人來到那株巨大的菩提樹下站定。
“陸施主，可知老衲準備以何種方式，送你前往冥界？”枯寂禪師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還請禪師明示。”陸塵拱手。
“依靠它！”
枯寂禪師抬手指向面前的菩提古樹，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這段時間，老衲一直在思索，當年先佛們舉教遷往冥界時，為何獨獨留下了這株佛門至寶。”
“后來，老衲終于想明白了。它并非被遺棄，而是被留下的一座燈塔，一個坐標！”
陸塵凝視著菩提樹，思維電轉，立刻抓住了關鍵：“他們是通過這棵菩提樹，來定位藍毗尼園在人世間的確切位置？”
“然也。”枯寂禪師頷首，“冥界究竟位于何處，無人能確切知曉。但可以推斷，它定然不在我們所能理解、觸及的任何空間維度之內。”
“想要在兩界之間建立穩定的聯系與通道，必須擁有一個強大而獨特的‘媒介’與‘坐標’。”
“而這棵菩提樹，便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坐標！”
他轉過身，指向那片顏色深沉的冥界裂痕區域，“那里看似是通往冥界的裂縫，但若無特殊方法引導，即便你將整個藍毗尼園的地底掘穿，也絕無可能抵達真正的冥界。”
“欲至冥界，非借菩提樹之力不可。”
“陸某明白了。勞煩禪師施法。”陸塵神色肅然。
枯寂禪師點了點頭，并指如刀，凌空對著菩提樹的一根枝椏輕輕一劃。
一截流淌著瑩瑩碧光、散發著濃郁生機與祥和氣息的樹枝應聲而落，被他攝到手中，遞向陸塵。
“陸施主，請務必收好此枝。它不僅是信物，更關乎著你能否……平安歸來。”枯寂禪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陸塵心中一凜，雙手接過樹枝，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懷中。
“好了，請陸施主于菩提樹下盤膝坐好，抱元守一，靈臺空明。”
“待老衲開始施法，你應能‘看’到一條路徑。無需猶豫，沿此路一直前行，盡頭便是冥界。”
“當你欲歸來時，便取出此樹枝，注入靈力。老衲會在此地感應，并接引你回歸。”
“切記，十日之期！”
“十日內，必須返回。如若逾期……”
枯寂禪師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中的沉重，陸塵已然明了。一旦超時，恐怕連他也無能為力。
“多謝禪師！陸塵定當謹記，安排好行程。”
陸塵說完，不再多言，走到菩提樹下那巨大的樹冠籠罩范圍內，依言盤膝坐下，閉上雙眼，調整呼吸與心神。
“那么……便開始吧！”
枯寂禪師在陸塵身前站定，雙手合十，口誦真言，周身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色佛光。
在釋懷法師的眼中，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四周寂靜無聲，甚至連一絲尋常施法時應有的靈力波動都未曾泛起，一切平靜得詭異。
然而，僅僅片刻之后，異象陡生！
陸塵身下的地面，竟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朵巨大而精致的七彩蓮花虛影，蓮瓣緩緩旋轉，流光溢彩。
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蓮花虛影下方的地面仿佛化為了透明的虛無，一個深邃、旋轉著的黑暗漩渦憑空出現！
那七彩蓮花托著陸塵的身體，如同輕若無物般，緩緩沉入那黑暗漩渦之中。
轉眼之間，蓮花與陸塵的身影便一同消失在漩渦深處，不見了蹤影。
而那地面的異象也隨之恢復原狀，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間漣漪，證明著方才那驚世駭俗的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