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與伊莎貝拉的身影,消失在東邊的傳送門中。
塞西莉亞和斯科塔克,則跨入了北邊的光幕。
直到所有人都離去,羅修才與愛芮兒一起,踏入了南邊的傳送門。
空間急劇扭曲,視野豁然開朗。回過神時,兩人已置身于山脊之巔。
順著愛芮兒的指引俯瞰,一座城墻堅厚的堡壘都市,正遭受著地獄般的圍攻。
羅修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是不是很瘆人?”
“……確實夠瘆人的。”
亡靈大軍以前仆后繼的同類為踏板,如附骨之疽般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城墻上,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粗略一瞥,數量怕是不下兩三萬。
山脈各處狼煙四起,雷鳴般的嘶吼響徹天地。
城墻之上,人類士兵正用刀劍弓弩拼死抵抗,血肉橫飛,戰況慘烈至極。
盡管他們抵抗得異常頑強,但防線已是強弩之末。
即便羅修這種對戰陣一竅不通的外行,也能看出城池陷落不過是時間問題。
愛芮兒的手指越過亡靈的浪潮,指向了更遠方。
遠處,兩名巫妖正以倨傲的姿態,俯瞰著整個戰局。
【等級:86】
【等級:87】
僅憑等級,便知是棘手的大巫妖。
不難猜出,他們就是軍團長。
“那兩個就是軍團長。高個子的是第一軍團長貝利德,駝背的是第二軍團長奇雷尼恩。”
“只要干掉那兩個家伙,一切就結束了?”
通常而言,只要術士殞命,其麾下的亡靈便會變回一堆無害的尸骸。
然而,愛芮兒卻搖了搖頭。
“負責統率的是他們,但真正的術士是卡蘭達斯。他們不過是被授予了指揮權的棋子。”
“即便如此,他們也是首要清除目標。”
就算不是術士本尊,也扮演著指揮官的角色。
只要殺了他們,亡靈軍團便會失去控制,陷入狂亂。
一群只剩下殺戮本能的亡靈,收拾起來就容易多了。
“城外的軍團和那兩個軍團長都交給我。你呢,就負責進城支援人類,要是能成為他們的希望,那就再好不過了。”
“……希望嗎。”
“嗯。我們終究要和人類合作,總得先把士氣提起來。而且,人類肯定也知道你是盧卡斯。前勇者就算成了亡靈,也要拯救人類——這劇本,人類不是很愛看嗎?”
事情若真能如她所愿,未免太過天真。
活著的時候,他是世人敬仰的勇者;可如今,他是人人皆知的淵獄怪物。
更何況,眼下圍城的本就是亡靈,而他自己,也是亡靈之軀。
他甚至懷疑,自己一旦現身,無論是否出手相救,都會被人類視作亡靈軍團的一丘之貉,不由分說地一并攻擊。
“你不是有圣劍嗎?再現一次盧卡斯生前的風采給他們看。”
“我可不知道他生前是什么樣子。”
“那有什么難的?帥氣登場,救他們于水火之中,不就行了?”
說實話,羅修更傾向于安安穩穩地只對付亡靈。
若是貿然介入人類的戰局,一旦他們發起攻擊,自己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反擊是必然的,可要因此將城中人類屠戮殆盡,終究于心不忍。
‘……事到如今竟還在猶豫,自己這份心態未免太過軟弱。’
愛芮兒的任務比他艱巨得多。
她要獨面兩位軍團長,自己不過是清理些亡靈雜兵。非但不心存感激,反倒挑三揀四,未免太不知好歹。
羅修下定決心,向她微微頷首。
愛芮兒見狀,咧嘴一笑,權作回應。
“浮。”
羅修低聲吟誦龍語,身體緩緩升空。
這是效果近似“御空而行”的龍語。
下方的愛芮兒瞳孔微張,仰望著他。
“等等,你是怎么做到的?”
龍語法術并不少見,但單字龍語,即便是淵獄城主也未必通曉。
畢竟古龍的語言早已失傳,其歷史遠比淵獄本身更加悠久。
羅修佯作未聞,只冷眼瞥向潮水般的不死大軍。
“后面就交給你了。”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如逃離一般,向著城郭飛去。
※※※※※
“還真是個神奇的家伙。”
目送羅修遠去的背影,愛芮兒喃喃自語。
淵獄城主本就個個深不可測,但羅修……尤為突出。
想要理解他,恐怕只是徒勞。
他至今的所作所為,無一不在常理之外。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此一舉去探究。
“……不過,倒是很想看看他們的反應。”
當盧卡斯以亡靈之身歸來,再度守護帝國之時,人類究竟會作何反應?
是會為勇者并未背棄他們而歡欣鼓舞,還是會因他是亡靈而刀劍相向?
愛芮兒思索片刻,隨即轉身。
“我也該干活了。”
畢竟牛皮都吹出去了,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自己的表現將左右羅修對她的看法。
單是這份期待,就足以成為她全部的動力。
愛芮兒向著虛空伸出手,一柄劍的輪廓在掌心凝聚,最終化作一把血色長劍。
錚!
劍身如長鞭般伸展,片片劍刃隨之分離。
俯瞰著戰場的愛芮兒從山脊一躍而下。
她輕盈落地,足下已是亡靈如海。
“迷夢,幻視。”
原本兇猛撲來的亡靈們驟然停滯。
它們赤紅的眼眶中,光芒漸漸變得迷離,最終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粉色。
緊接著,這些亡靈竟調轉方向,開始撕咬起身旁那些眼冒紅光的同類。
只知埋頭沖鋒的亡靈浪潮,瞬間陷入自相殘殺的混亂。
沉浸在夢境中的亡靈反而向外沖殺,為愛芮兒開辟出一條道路。
唰唰。
愛芮兒隨手把蛇腹劍甩得獵獵生風。
每一次揮舞,如長鞭般甩出的劍刃便會掀起數百亡靈的殘肢斷骸。
那姿態輕描淡寫,仿佛在驅趕惱人的飛蠅,而那些亡靈,也確實比飛蠅更加不堪一擊。
暗紅色的血肉向四面八方飛濺,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盡數隔絕。
愛芮兒哼著小曲,閑庭信步般向前,身上依舊一塵不染。
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情,宛如漫步于猩紅的花海。
當她的目光投向兩位軍團長時,那雙美目微微瞇起。
高空中,兩重魔法陣已然生成,將她牢牢鎖定。
看來,那兩個軍團長已將她視作真正的敵人。
這也理所當然,畢竟鬧出這么大動靜,他們要是還無動于衷,那才叫奇怪。
但這,也讓她感到一絲不快。
兩位大巫妖聯手,固然能擊敗尋常強敵。
可他們憑什么認為,這招對淵獄城主也管用?
轟!
一道墨黑色的火柱從法陣中轟然降下,精準地砸向愛芮兒。
巨大的半球形爆炸吞噬了周圍的一切,數千亡靈在沖擊中灰飛煙滅。
爆音過后,滾滾黑煙籠罩大地。
狂暴的余波卷起颶風,最終又化作逆風倒灌而回。
當呼嘯的逆風平息,一道身影從黑煙中緩緩走出。
在那片連尸骸都未曾留下的焦土中央,愛芮兒依舊泰然自若地踱著步。
倒不如說,這正合她意,省去了不少障礙,視野都開闊了許多。
噠,噠。
清脆的腳步聲停在了兩名巫妖面前。
大巫妖的周身,環繞著大小不一的魔法陣,蓄勢待發。
然而,其中一人卻先開了口。
“夢魘女王,你難道忘了互不侵犯的條約嗎?”
說話的是駝背的大巫妖,第二軍團長奇雷尼恩,嗓音陰冷刺骨。
愛芮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針對銷魂古堡的條約。我只是以個人身份,來幫‘眾信歸寂之墟’一個小忙罷了,有問題嗎?”
“呵……‘眾信歸寂之墟’么。看來,一切都在那位大人的意料之中啊。”
對方的語氣并非驚訝,而是了然于胸。
不是“預料”,而是“意料之中”。
或許,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將帝國和“眾信歸寂之墟”一網打盡。
對于卡蘭達斯而言,圣劍的存在,早已是眼中釘,肉中刺。
“看來你們什么都知道了?”
“不錯。那位大人無所不知。無論是‘眾信歸寂之墟’,還是你的加入,他都已預見。雖然時機比預想的早了些,但也無妨。為了成就大業,些許的偏差在所難免。”
“你們是打算把我們都殺了?”
“不是殺死,而是收為麾下。”
將淵獄第六、第七位的城主收為亡靈部下,這無異于向整個淵獄宣戰。
看來,卡蘭達斯是打算在獲勝之后,立刻著手吞并所有淵獄。
畢竟對亡靈而言,休整毫無必要。
‘羅修說得沒錯。’
愛芮兒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歉意,自己之前竟還對他有所懷疑。
但同時,她也無法理解卡蘭達斯的盤算。
戰場固然是巫妖王的主場,可這份自負未免也太過了。
難道他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兩個家伙,為何在她面前毫無懼色?
“真是愚蠢,竟敢自尋死路。”
“你是認真的嗎?覺得我會死在你們手上?”
愛芮兒心中生疑,瞇起雙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如此有恃無恐,必定事出有因。
奇雷尼恩聳了聳肩,發出一陣怪笑。
“我們難道會不知道你已經變弱了嗎?”
“……嗯?”
“我們從薇洛大人那里聽說了,你的特質魔力,不是已經被封印了嗎?”
從那位大人那里聽說的……
愛芮兒沉思片刻,雙眼猛地一亮。
他們說的,莫非是自己被卡拉蘇特拉紫水晶封印力量那次?
當初,為了尋找解封之法,愛芮兒曾親赴奈落十階求助薇洛。
所以薇洛知道封印之事并不奇怪,但她似乎并不知道,后來是羅修幫自己解開了封印。
‘薇洛那家伙,還真是會誤導人。’
要是封印還在,自己又怎會出席那場集會。
也罷,或許在她看來,根本無人能解開那個封印吧。
與其說是薇洛思慮不周,不如說是羅修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疇。
“薇洛大人說,沒有了銷魂古堡的愛芮兒,根本不足為懼。你可真是淵獄的恥辱啊。”
“噗嗤。”
愛芮兒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都什么時候的老黃歷了。
“沒錯,那時候的我,或許真會陷入苦戰。若真被你們這種雜碎逼入窘境,那確實是淵獄的恥辱。”
難怪他們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是以為她的特質魔力仍被封印著。
這一刻,愛芮兒對羅修涌起了由衷的感激。
若沒有他,此刻自己所受的蔑視,便不再是空穴來風了。
“你們說的,是什么時候的老黃歷了?那段日子早就過去了。多虧了羅修,我的封印已然解開。”
在愛芮兒看向兩人的瞬間,他們的眼眶被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粉色。
與此同時,環繞在他們周身的魔法陣開始逆轉,目標直指術士本人。
連同護佑著他們身體的數重護盾,也在此刻盡數解除。
愛芮兒的特質魔力“夢魘”,足以將實力遠遜于她的對手的精神徹底摧毀。
即便是大巫妖,也無法幸免。
轟隆隆!
地獄之火傾瀉而下,原地只留下了一片焦痕。
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在護盾解除的瞬間,毫無防備的大巫妖連殘骸都沒剩下,便已灰飛煙滅。
軍團長頃刻間便已解決,接下來,只要清理掉城墻外的亡靈軍團,此地便可告一段落。
愛芮兒哼著小曲,轉過身去。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之前碰頭時羅修說過的話。
——要是沒有你,這次可就麻煩了。
這句話讓她頗為心動,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現在想來,這句話,該說的人是自己才對。
‘我才是那個……若沒有你,可就真的麻煩大了。’
“誰對誰說呢,真是的。”
愛芮兒莞爾一笑,握緊了手中的蛇腹劍。
有恩必報,加倍奉還。
這可是她信奉的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