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陽光灑落在朱紅色的宮墻上，漢白玉的臺階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
嫻寧和一眾秀女們站在一起，排著整齊的隊伍，依次步入殿內。一旁的內監高聲唱名報號，內務府官員則認真記錄秀女表現。
等到了嫻寧這一批秀女上前，內監通報家世和官職，嫻寧忍不住挺直了腰背，顯得儀態更加端莊一些。
“冀州知府之嫡次女，姜嫻寧，年十九。”
嫻寧裊裊上前一步，微微抬頭，任由珠簾后的人打量著自己。
一個溫潤沉穩的中年女聲在珠簾后輕笑道：“年十九？呵...內務府如今是怎么辦事的。這樣的年紀也能入選？”
嫻寧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大殿中無人笑出聲來，可嫻寧只覺得那細小的笑聲無處不在，一個勁兒的鉆進自己的耳朵里。
嫻寧忍不住捏緊了帕子。她輕咳一聲，弱弱的說道：“回娘娘.....”
剛說了幾個字，就被一旁的內監訓斥道：“姜二小姐，娘娘無詔，不得擅自作答。”
這下，嫻寧只覺得耳朵里的嘲笑聲更大了。
好在珠簾后，一個年輕嬌媚的女聲響起，幫嫻寧解了圍：“昭儀姐姐，這姜二小姐雖然年紀稍微長些，可年長些的才會疼人不是嗎？皇子選妃，還是要選些體貼人的才是。”
嫻寧聽了這話，堪堪穩住心神。
等她沉下心來，恍然間才覺得，剛才說話的那女子，聲音似乎有些熟悉，可實在想不起來，曾經在那里聽過。
嫻寧忍不住悄悄抬起頭來，想要看看是誰為自己說話。誰知前面有一串珍珠簾擋住了她的視線。
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那珍珠簾后面，透出幾個人影。可大殿深深，嫻寧根本看不清楚珠簾后面的人是誰。
不過聽方才那女子的意思，嫌棄自己年紀大的人，竟然就是三皇子的母妃唐昭儀。
嫻寧不禁又惴惴不安起來。
就聽唐昭儀輕聲笑道：“吳充儀年紀雖輕，可卻十分懂得男子的心。”
“也是，不然后宮佳麗三千，怎么就吳充儀獨得圣上的寵愛。不過月余，就連升幾級。甚至連選秀這樣的大事，也要叫吳充儀摻和一腳。”
吳充儀？
這個聲音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回響在嫻寧的腦海里。
是了，母親也姓吳。
嫻寧漸漸想起來了。
五年前，這位吳充儀，還只是大太太娘家的一個遠方親戚。她爹爹早亡，只有一個寡母帶著她投奔吳家。
那段時間父親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里早出晚歸，亦或者是幾天幾天的不回府。母親在家無事，便回了趟娘家。
誰知，竟然一眼看中了這位遠方表姐，并將她接回了姜府。
說起來，當時這位遠方表姐的相貌已經是絕美。這些年里，嫻寧沒有再見過一個女子能與這位表姐爭鋒。
除了婉初...
母親將吳表姐帶回府小住，當年府上最漂亮的淑寧還鬧了很大一陣脾氣。母親疼淑寧，不忍叫她發火，這才告訴淑寧，這位遠方表姐，是為了代替淑寧入宮的。
嫻寧到現在還記得淑寧知道真相后，喜滋滋地向自己炫耀的模樣。
“原來娘親是真疼我。她說當今圣上大我兩輪了，都能當我爹了。娘說這次選秀，每家只要叫一名秀女進宮選秀就行。”
淑寧喜滋滋的：“娘準備叫這個遠方表妹入宮。對了二妹妹，娘還說，爹爹已經為我選了一位如意郎君...”
呵，五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曾經的破落戶居然成了吳充儀，而嫁的如意郎君的淑寧卻已經埋進土里。
人人都嫌棄的自己，如今卻成了母親唯一的希望。
吳充儀定然是聽見冀州姜家，才想起來，自己和她是有些許血緣關系的。
嫻寧明白，不會有無緣無故的示好。
吳充儀為自己說話，定是希望自己將來嫁入皇室，能做她身后的靠山。
畢竟，圣上已老。若是哪一天山陵崩，那像吳充儀這樣無子的嬪妃，都要殉葬。除非新皇開恩，大赦天下，才能免除一死。
嫻寧心思一顫，頓時已經明白過來吳充儀在宮中的處境。
她雖然得寵，可圣上老邁，宮中已經十來年沒有新生皇子皇女了。想來吳充儀大抵也是不會有子嗣了。
她定然不甘心被殉葬。
她在大殿上一番話，為的是努力打消唐昭儀的不快。既然吳充儀這么想讓自己嫁給三皇子，那是不是說，三皇子登記的可能性最大？
嫻寧垂眸，細細思量。
吳充儀既然這么得寵，只怕圣上的意思，她是能窺探出一兩分的。
果然，就聽吳充儀嬌媚的聲音輕笑起來：“昭儀姐姐說笑了。妹妹再怎么得寵，也抵不過姐姐啊。姐姐有三皇子傍身，將來的福氣是享受不盡的。”
果然。吳充儀定是押中了三皇子。
嫻寧心中一陣激動。
吳充儀這話似乎說進了唐昭儀的心縫里。兩人相互恭維了幾句，唐昭儀這才不再挑嫻寧的毛病，叫這一批的秀女下去了。
嫻寧等人躬身退下。臨走時，嫻寧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簾子后面，想要看清楚簾子后面的那位遠房表姐。
可不等嫻寧看得仔細，下一批秀女已經在外候著了。
這時候，內監特有的尖細嗓音響起，報著下一批選秀秀女的名字和家世。
嫻寧雖已經退了下去，卻仍認真聽著。這一批的秀女和方才自己這批不同。聽上去，家世要差一些。
如此說來，在她之前進殿選秀的，只怕都是封疆大吏家的嫡女們。
嫻寧不禁有些惴惴，也不知道三皇子打點的如何了。但愿他和吳充儀能勸說唐昭儀接納自己。
年齡...年齡不是什么大問題。
年紀小的女郎，哪里有那個心智，能做三皇子殿下背后的謀者。
只要她入了三皇子府，定能叫唐昭儀喜歡上自己這個兒媳婦。
嫻寧正想著，忽然耳旁傳來宮中內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靈州刺史嫡長女，姜婉初，年十四。進殿——”
嫻寧一個激靈，心猛然一跳，差點在殿前失儀。她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才忍住沒有叫出聲音來。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婉初妝點一新。
如一彎新月，透著淡淡的溫婉與靈秀，恰似九重仙子入凡塵。
“怎么...怎么會.....”嫻寧喃喃自語。
誰知婉初似乎像聽見了她含在口中的話一般，緩緩回首，露出一個了然的笑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