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雪沉默良久。
看著年紀不一的漢子，大口大口的吃饃饃喝水，心中的滋味無法形容。
老大又跑去廚房舀了些水，直到他們喝飽為止。
他們雙手捧著饃饃，將手心里最后的渣子倒進嘴里，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吹了吹撿起來吃了。
“多謝這位大姐，我們好幾天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饃饃了。”
“多謝多謝，你家的饃饃真香。”
麻面饃饃，雖然不白，但也是小麥磨出的粉，富人家都會拿去喂豬的面。
宋春雪心酸至極，卻按捺著想要幫他們的心，送他們到大門外，看著他們沿著山路走遠。
太陽已經升高，應該還差一個半時辰就到午時了。
宋春雪回到屋子里，喝著茶吃著油餅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大，以后千萬要低調，別惹來這么多人。就算來了，也不要給太好的吃食，不然你就是狼群眼中的肉，明白嗎？”
老大點頭，徐大紅抱著孩子坐在炕頭邊，心有余悸。
“大紅，以后你們在家時，把門關上，少待在外面。尤其是四五月，挨餓的人會越來越多。”她聲音平和，“好在今年的收成還算不錯，五月份得了扁豆，大家都能填飽肚子了。”
“老大，你平日里就待在家里。以后要多防身，多練功夫，老四如今也能耍一陣劃拳功夫，你也不能落下，關鍵時刻能保命。”
說到這兒，宋春雪扶額嘆氣。
“早知道前幾日就不給他們散銀瓜子了，只想著處理眼前的事，忘記財不外露了。”
她看向老大，“不過，我可以給你支個招，讓你在莊子上有個照應。”
“什么招，快說來聽聽，”老大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峻，“我該找誰？”
“王智勇跟王智恒回來了吧，你帶上銀子和酒，挨個兒找上門，話說的好聽點，就說這個莊子上，就覺得他們倆講義氣。”
“上回他們倆去了金城的五泉山上，我給了他們銀兩，他們多少會記著這份情。以后，你遇上什么事兒，就去找他們倆，常走動。”
“不該熱情的人千萬別熱情，保持距離，明白嗎？”
宋春雪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的叮囑了他們兩口子，事無巨細，從平日里見到人說什么話，再到穿著吃飯，低調著些。
等大家日子過好了，再松快一點也不急。
昨晚上，她就跟老大商量過，等孩子大了就去縣里供孩子讀書，讓他們搬去莊狼縣生活。
老大若是不放心別人種地，可以時常來回的跑，畢竟糧食攥在手里，比銀子還緊要。
徐大紅做了午飯，宋春雪一邊照看孩子，一邊看著老大在外面喂牲口家畜家禽，跟前跟后的叮囑。
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但能說的，宋春雪都說了，面面俱到，事無巨細。
下午，宋春雪又專程帶了些好茶，帶了些點心冰糖去了李孟春家。
她是去看李孟春的父親，讓他在平日里，遇到事兒讓自家兒孫，幫襯著點老大。
上午有人找上門來的事兒，人家早就知曉了。老漢兒剛開始愛答不理的，直到宋春雪掏出一把銀瓜子遞給他。
“李叔啊，我家老大不太懂事，留他一個人在莊子上我不放心。但我如今是半個出家人，修行的心在這兒了，很難停下來。還希望你能在遇到大事兒時，提點他兩句，為他說兩句好話。咱們這個莊子上的人，都挺您的。”
李孟春父親還有兩個兒子，雖然住的遠了些，但平日里有事兒都很熱心。幾個侄子也都是同通情達理的人，其中還有一位是秀才。
李孟春的父親是李家如今最年長的，他的二兒子三兒子都很爭氣，也從這山溝溝里走了出去，時常會回來看看老人家。
他們李家很是團結、哪怕有一個人伸出援手，老大的處境能好一些。
她從前是做不屑于做這些事的，如今居然毫無負擔，游刃有余的攀交人家。
看到了好處，李老漢很開心，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摸著銀瓜子愛不釋手。
“你放心，既然你開口了，我也拿了你的好處，什么事兒都好說。”他樂呵呵的道，“你這孩子，老了老了，還知道給人送好處了，果然修行了就是不一樣。”
“唉，可惜我年紀太大了，這把年紀才看清楚，人這輩子都是來人間修行的，為時尚晚啊。”
他握了握拐杖，眼神渾濁。
“你也不容易，拉扯那么多孩子，還能走上修行路，看來上面選中了你。”他語重心長道，“放心吧，我們以后還要仰仗你呢。”
宋春雪笑著給他敬茶，“您老人家通透，說話才管用。”
從前對李家人的嘴她是深惡痛絕，基本上她所有的謠言都是他們傳的。
他們一大家子人夏日坐在杏樹底下乘涼，就是沒事兒東家長西家短的聊，她這樣沒人幫襯的寡婦，總能被他們說出花兒來。
如今，她卻一點也不在乎了。
誰人背后無人說，她如今更不怕人說，反正她早就不是曾經的宋春雪，已經不是他們隨意貶低，而是他們羨慕嫉妒的對象。
她無所謂。
沒想到的是，李孟春的父親很能聊，還不讓她走，追問她這些年在外的經歷。
不管是金城涼州城還是京城，他都能說上兩句，時不時說起歷史人物。
宋春雪才知道，原來這位老人年輕時也是讀書人，只是生的兒子長短不齊，留在身邊的李孟春娶了個悍婦，毀了他一世英名。
不知不覺，他們相聊甚歡，李孟春父親還留宋春雪吃飯。
“這頓飯，你一定要留下來，吃了我才好夸你啊。”李老漢給她使了個眼色，“她今天還罵你了，看她這會兒怎么說。”
宋春雪明白李老漢說的是李孟春媳婦，權衡之下，她留下來吃了這頓晚飯。
李孟春媳婦再怎么無法無天，她絲毫不敢忤逆這位德高望重的公公。
畢竟，只要他一開口，他的侄子兒子的唾沫，能將她淹死。
若不是李孟春護著她，她如今早被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晚飯是扁食。
沒什么肉，只有少量的油炸和蘿卜絲，這是李孟春媳婦對她的真實態度。
吃扁食看臉勢，李孟春媳婦明著給她笑臉，招呼她好好吃飯，實則在告訴她，識趣的話自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