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一時間沒有轉(zhuǎn)過彎來,對剛剛發(fā)生的事不懂,也不關(guān)心。
姜丞相看見徐盡歡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雖然仍然不清楚具體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心頭已經(jīng)有了幾分猜測。
姜丞相氣得胡子抖了抖,憤憤地指著姜琦道罵道:“你這事兒干的,真是糊涂!”
姜琦也不多爭辯,靠著墻,無精打采的模樣。
姜相利益為先,怕此事讓他們姜家與太子殿下生了嫌隙,但是姜琦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有這么一個哥哥,唯一的哥哥。
屋子里,
徐盡歡走到了姜琢的床邊,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她已經(jīng)看不清他的模樣。
“姜琢……”她喚她的名字。
自從很多年前他們決裂以后,她就再也不喊他青筠哥哥,只喊他姜琢。
而現(xiàn)在,她早已經(jīng)放下了當(dāng)年的愛恨,只不過由于身份,她也沒有辦法再喊出那個稱呼了。
姜琢倒是很平靜。
“桃桃,別哭,我等著一天,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
他伸手想替她擦眼淚,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沒有抬手的力氣了。
于是,他過分干癟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十分僵硬的、充滿無奈的笑來。
“我終于要解脫了,我……很很開心,你、你也要過得快樂。”
最后幾個字說得是那樣艱難,仿佛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一樣,幾乎讓人聽不清。
徐盡歡雙手顫抖地抓住他的手,“姜琢,你不要,你不要……”死。
她甚至不敢說出那個字。
眼淚像止不住的河水,從眼睛里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他無力地回握著她的手,用氣音擠出一句:“對、對不……起。”
徐盡歡知道他這是在為當(dāng)年拒絕她,讓她傷心而道歉。
他原來……愧疚了這么多年。
她已經(jīng)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了,只一個勁兒地搖頭。
好一會兒,她才抽噎著拼湊出一句:“我不怪你了。”
“那就好?!苯劣中α?。
這僵硬的笑容中充滿了釋然與解脫。
***
沒過多久,
徐盡歡失魂落魄地從房間里走出來,姜家夫婦看了她一眼,連忙進去了。
姜琦沖她點了點頭,也跟著進去了。
徐盡歡靜靜地在院子里站著。
她站了沒一會兒,就聽到了屋子里傳出來的哭聲。
尤其姜夫人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兒啊,我的兒啊!”
姜琢去了。
幾只烏鴉盤旋在天空中,飛著飛著,落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上,發(fā)出刺耳的叫聲。
徐盡歡看著灰暗的天空,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直直墜下去,滴在了青石板上,暈開一團深灰色的水跡。
***
徐盡歡回到東宮時,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屋子里,脫下披風(fēng)遞給春花,剛轉(zhuǎn)過身來,就看見蕭闕正坐在屋子里,手里拿著一張薄薄的像是信紙一類的東西。
徐盡歡有點驚訝,這個時辰,他以往不都是在書房里么,怎么會無所事事地在屋子里坐著?
壞了。
她這才想起來,早晨走得太著急,忘了跟蕭闕說一聲自己去哪了。
今天天氣陰沉的厲害,屋子里光線很昏暗,蕭闕就坐在陰影之下,看不大清他臉上的神色。
徐盡歡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里凝聚起來的緊張氣氛。
她心下有些發(fā)虛,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看著他,有點不安地問:“你怎么了?”
蕭闕將他手中那張泛黃的紙遞到徐盡歡翻過來,遞到徐盡歡面前,聲音有些嘶啞地問:“這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的那張字帖么?”
徐盡歡看著那張紙愣住了,“你……你怎么會有這個……”
話沒說完,她忽然想起來了,前幾日她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忘記收回去了。
蕭闕猛地攥緊了那張紙。
徐盡歡臉色一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緊緊攥著那張紙的手。
生怕下意識蕭闕就將它撕成碎片。
姜琢已經(jīng)走了。
再也不會有同樣的第二張手稿。
這張紙寄托著她少女時代的無限遐思。她或許已經(jīng)對姜琢沒有了男女之情,但是姜琢是曾經(jīng)在她最無助、最黑暗的低谷時期帶給她光明的人,維護這張紙、保護這張紙已經(jīng)成為了她刻在靈魂里的一個習(xí)慣。
蕭闕被徐盡歡眼里的緊張和擔(dān)憂刺痛了。
他猛地松開了緊攥著的骨節(jié)突出的、已經(jīng)發(fā)白手指,連聲冷笑:“寶貴成這個樣子,你可真是好樣的,徐盡歡!”
說著,他一抬手,恨恨將那張紙扔在了徐盡歡的臉上。
黑影沖面而來。
徐盡歡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那張紙從她臉頰劃了過去,帶起一點很細微的刺痛。
一陣風(fēng)撲面而過,帶起了她臉頰邊垂落的發(fā)絲,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
徐盡歡再睜眼,才發(fā)覺蕭闕氣得臉色青白,清瘦的身體站在那里微微顫抖著。
蕭闕氣得,不僅僅是徐盡歡珍視這張紙的態(tài)度,更是徐盡歡對這張所謂“字帖”的真正主人的態(tài)度。
她對這張紙小心翼翼,那么害怕他毀了它。
是對那個人還有心思嗎?
蕭闕一想到這里,就心如刀割,疼痛難忍。
徐盡歡把他當(dāng)什么?
他承認,今天的他們的一切都是他強求來的,但是……他原本以為,她也是喜歡他的,他原本以為,她心里是有他的。
可是現(xiàn)在……一向自傲的太子殿下,卻不那么敢確定了。
徐盡歡從來沒有這么小心翼翼地對待過他送出去的東西,他給她買了很多書,買了很多漂亮的新裙子,買了新的簪子發(fā)釵甚至還將東宮的地契銀票都交到了她手里……
這些東西比這張紙昂貴一萬倍。
可是這些,她沒有哪一個,是像對待這張紙一樣,那么珍視和小心翼翼的。
“徐盡歡,”他叫她的名字,梗著喉嚨,質(zhì)問出那句話,“你到底有心嗎?你看不出來,孤喜歡嗎?”
蕭闕的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地像是無數(shù)沙粒在研磨。
“你的心到底在哪里呢?”
徐盡歡看著他這幅駭人的樣子,一時有些怔怔。
她想說話,喉嚨卻干啞地說不出口來,張了張口,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她的腦子里一片混沌,也不知道現(xiàn)在這樣的場面要說些什么。關(guān)于姜琢,關(guān)于他,她的想法也很混亂。
也許是小的時候一個人長大,沒有美滿的家庭,沒有什么真正關(guān)心她的人。
她其實在這種時候,也說出不來太過親密的話。
她甚至不怎么會表達愛。
真正的喜歡和愛。
蕭闕看著她這幅樣子,最終點了點頭,“好,是我自作多情?!?/p>
說著,他甩袖離去。
只留給徐盡歡一個消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