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森瞧著鬧哄哄的人擠在江柒柒的小院里，心煩，對身邊隨侍青林吩咐：“把人都帶下去，讓外院的老張把副手派過來聽小姐吩咐。”
說著，又對江柒柒補充，“劉嬤嬤打發(fā)了，總要有個人幫你，莫要事事親力親為，在累著。”
話說得好聽，其實想派個心腹跟著江柒柒，免得江柒柒繼續(xù)胡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江柒柒權當看不出來，高高興興地說：“謝謝二哥。”
話落，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江森還想問問江柒柒怎么突然想起管家了，但看江柒柒疲倦的模樣，心疼極了。
“趕緊去睡吧。”
江柒柒瞇著笑眼，“那我就不留二哥了，二哥和二嫂先回吧，等我睡醒了，再去找你們玩。”
齊靜瑤掛著僵硬的笑，誰能把這個可可愛愛的江柒柒和剛才雷厲風行的江柒柒聯系起來？
怎么大家都有兩幅面孔？
齊靜瑤抬眸看江森，眸光里有點小心翼翼，“二爺也沒睡好吧，要不要回芙蓉園歇息一會兒。”
江森沒有想法，眸子里一片冷淡。
“不了，最近幾日柒柒少不得和你打交道，你多注意著點，別讓她磕了碰了氣著了。”
齊靜瑤使勁保持的嘴角終于還是落了下去。
“二爺好久沒去芙蓉園了。”
江森下意識地瞧了一眼江柒柒的屋子，面色不悅，聲音壓低，“別在柒柒面前說這些，我不忙了自會回去看你。”
是啊，會回來，每半個月一次，雷打不動，就像完成任務。
齊靜瑤不明白，她真的那么差勁，那么令江森討厭嗎？
她真的好想大聲問一問，她到底做錯了什么？
然，情緒在胸中滾了一圈，憋回心里，“那我送二爺。”
江森沒有直接離府，而是去了江焱的住所。
江焱剛穿戴好，準備去上朝，二人于門口相遇。
“沒人捅到你這里來？”
江森瞧著江焱氣定神閑，以為江焱還不知道江柒柒鬧出的事。
江焱讓開半個身子，讓江森進屋，然后關了門談話。
他淡聲解釋，“我知道，聽說你去了，我就沒過去。”
“真沉得住氣，我要不去，柒柒能把相府捅個窟窿出來，她近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不出去攀比也不找下人麻煩，規(guī)規(guī)矩矩，還想起管家了。你也是，敢把管家之權交給她。”江森隨意倚在桌邊。
江焱就站著，長身而立，沉穩(wěn)睿智。
“可能是因為林清墨，也可能是受那位女師楚璃的影響，柒柒挺敬重她的。”
江森也覺得很有可能，“柒柒涉世不深，太容易被旁人影響走極端，你說她要真變成那種善良正義的姑娘，會不會討厭我啊？”
今天，江柒柒那難以置信的眼神，委實嚇到江森了。
以前，江柒柒也胡鬧，甚至幫著江鑫找女人，江森便覺得江柒柒接受程度挺高的，有點壞心眼讓江柒柒發(fā)現了也沒關系。
可現在，他不確定了。
江焱眉心皺了皺，又想起了那日在彼岸花園，江柒柒說的那番話。
“她確實改變很大，我也有點摸不準她的想法了。總之，你少把你那些事情弄到她面前去。”
江森肩膀塌了一分，有點苦惱，又有點惡趣味地說：“干脆我就讓柒柒跟我一塊做生意，見識一下我的真面目，說不定她能接受呢。”
“胡鬧，你忘了母親臨終時說的話了嗎？”江焱目光一凜，聲音含了幾分怒意。
江森表情怔了一下，斂下眼眸，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刻骨銘心的畫面。
那是一個遲遲不回暖的春日，詭異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江森就站在屋外的雪地里，雪沒到了他的腳踝，他渾然不知腳上刺骨的寒意，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那扇門。
門內是母親在生育第七個孩子。
父親剛離世不久，母親悲痛欲絕，卻還要照顧六個孩子，身體每況愈下，虛弱不堪，如今又難產，生了整整一夜了。
屋里傳出陣陣痛苦的哀嚎，仿佛在經歷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
江焱作為大哥，在父親離世后，快速成長，成為這個家的頂梁柱。
他焦急地在門口打轉，問每一個出入的婆子，怎么樣了？
一盆又一盆的鮮血，染紅了他的眼。
可他不敢哭，不敢崩潰，不敢倒下，他挺著不算強壯的脊背，還要看顧江森，呵斥江森，“快回去照顧弟弟們，別站在這兒了！”
江森不動，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想陪著母親，陪著大哥，或許他能分擔一點點。
終于，婆子喊道：“生了！”
然，妹妹不哭，沒有呼吸，母親大出血。
一切，都是混亂的！
最終，夜幕來臨，院子寂靜下來。
江焱江森趴在江母的床前。
江母名夏瑤，是個溫柔善良、美麗大方的女子，哪怕面色蒼白，精疲力盡，生命走到了盡頭，她依然掛著柔和的笑，愛憐地撫摸著懷中的嬰孩。
“你父親最喜歡女兒了，一直想生個女孩兒，現在總算能如愿了。”
“焱兒快看，她的眉眼跟你小時候很像，長大了定是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
“可惜了，你們父親看不到她，娘親也無法陪伴她長大。”
晶瑩的淚珠落在嬰孩的臉頰上，嬰孩懵懂地咿咿呀呀，小手一抓一抓，似乎舍不得娘親的離去。
夏瑤感覺到自己眼神開始渙散，把孩子挪出懷抱，遞向江焱。
江焱已是滿臉淚痕，不知所措地接過來，便聽娘親哽咽道：“焱兒，森兒，妹妹只能交給你們了，你們一定要照顧好她，讓她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長大。”
夏瑤眸中涌起深深的抱歉。
“娘知道你們會很不容易，然女子在這世上活得最為艱難，所以你們一定要堅強，要守好我們的家，保護好妹妹，莫要讓這世間的險惡傷害她。”
江焱哭著承諾，“娘，我會的，我一定會做到的。”
江森一雙眼早已哭得紅腫，但他更年幼，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無法挽回，他抓住娘親的手，小聲乞求，“娘，你不要死好不好，我們一起照顧妹妹好不好，森兒不想讓娘離開。”
夏瑤情緒激動，喉頭一涌，腥甜充斥在口腔，她拼命忍住，不想嚇到孩子，卻也再無力支撐，身子緩緩滑落。
眼眸輕輕合上之前，她呢喃道：“記得每年帶妹妹來看看娘親和父親，讓娘知道她在好好地長大……”
“娘！”
一切戛然而止，只余少年痛徹心扉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