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的陰影里,那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一個穿著樸素襯衫、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男子的輪廓。
“請問是林遠志林醫生嗎?”男子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語氣禮貌,“您好!我是燕京中醫藥大學的助教,我姓陳。這是我們朱紅院長的邀請函,請您過目。”
說著,他雙手遞過一個素雅的信封。
林遠志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質感良好的紙張。
他并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眼看向對方,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
這處四合院應當是葉家頗為隱秘的安排。
陳助教笑了笑。
“林醫生,您太低調了。不過,現在網上都知道您來燕京了。咱們這個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只要稍微有心打聽一下,自然就知道您是跟誰來的,住在哪片區域。”
他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在燕京這塊地界,對于某些人而言,幾乎沒有真正的秘密。
林遠志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原本以為這深藏胡同的四合院是一處避風港,沒想到自己早已如同置身玻璃房中,一舉一動都落在有心人眼里。
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自在
“邀請函我收到了,謝謝。你可以回去了。”他語氣淡然,下了逐客令。
助教似乎也完成了任務,不再多言,再次禮貌地告辭,轉身消失在胡同的夜色中。
林遠志回到四合院內,在書房明亮的燈光下,他拆開了那個信封。
邀請函設計得簡潔而莊重,上面寫著:
“素問杏林,薪火相傳。誠邀林遠志醫生撥冗蒞臨本校交流指導。”
落款是“燕京中醫藥大學校長:朱紅”,并附有聯系電話。
燕京中醫藥大學,這座被譽為中醫界最高學府的地方,曾是多少中醫學子心生向往的殿堂。
即便如今他已闖出些名堂,但對這座學府仍懷有幾分敬意。
他確實想去親眼看看,這首都的中醫最高學府里,那些未來的中醫棟梁們,如今是怎樣一番光景。
若明日沒有其他安排,走一趟也無妨。
翌日清晨,葉楷的電話準時到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他表示今日有緊要公務脫不開身,已安排親戚作陪。
林遠志直接告知了中醫藥大學之邀。
葉楷在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笑道:“好事啊!朱校長親自相邀,面子不小。那您去忙,今天就不打擾您了。”
上午九點,林遠志穿戴整齊,獨自搭乘出租車前往。
車子停在那座擁有數十年歷史、門楣上鐫刻著校名的大學正門口。
與周圍現代化的高樓相比,校門略顯古樸,卻也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他撥通了邀請函上的電話,接聽的是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
林遠志報上姓名,說明已在校門口。
對方的聲音立刻帶上了顯而易見的驚喜:“林醫生!您真的來了!請稍等,我馬上就到!”
不過五六分鐘,只見一個穿著簡潔黑色連衣裙、留著利落短發、身材高挑的女生,帶著兩個同樣年輕、穿著白襯衫的男生,快步從校園內迎了出來。
女生目光掃過校門口寥寥幾人,立刻精準地鎖定在雖戴著墨鏡但氣質卓然的林遠志身上,臉上綻放出熱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林醫生!久仰大名!歡迎您來到燕京中醫藥大學!”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我叫謝英,中醫學專業大三學生,也是本校的學生會主席。這兩位是學生會干部,陳玉輝和張洪源。朱校長特意吩咐我們接待你。”
她身后的兩個男生也連忙上前,連聲道:“林醫生好!早就聽說您的事跡了,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本人!”
寒暄過后,謝英引導林遠志入校。
在閘機口,林遠志拿出邀請函,掃描二維碼進入。
穿過閘機,算是正式踏入了這座中醫圣殿。
校園內綠樹成蔭,建筑多是有些年頭的蘇式風格,紅磚墻上爬滿了常青藤,顯得寧靜而厚重。
“謝同學,學校現在大概有多少學生?”
林遠志隨口問道,目光掠過路上零星走過的、抱著書本的學生。
謝英的笑容淡了些,感慨:“全校本科加研究生,大概三千人左右吧。聽老師們說,二十年前,學校最鼎盛的時候,能有將近兩萬學生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中醫這就業形勢……說實話,林醫生,就算是我們學校畢業的,最后能真正從事臨床中醫的,比例也不算高。很多師兄師姐都轉行,或者去做醫藥代表了。”
林遠志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是整個行業面臨的現實,即便是在這座最高學府,也未能幸免。他轉換了話題:“我們這是先去哪里?”
“朱校長的意思是,如果您到了,希望先和您見一面。她現在應該在校長會客室等您。”謝英解釋道,隨即又體貼地補充,“當然,如果您想先參觀一下校園,我們可以帶您四處看看,不用急著過去。”
一行人沿著林蔭道緩步而行,經過一個人工砌筑的小水池,池水清澈,幾十尾色彩斑斕的錦鯉在其中悠然游動。
林遠志停下腳步,駐足觀看。
陽光下,魚鱗閃爍著金紅的光澤。
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謝英說:“這種觀賞用的錦鯉,是不能入藥的。”
謝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林醫生您要不提,我都快忘了這茬了。沒錯,《本草綱目》里有記載,鯉魚確實是一味藥,能利水消腫。不過現在課堂上很少會專門講這些了,大家都更關注實驗室里的數據和分析。”
“嗯,”林遠志應道,“雖是同源,但養殖目的不同,性味便有差異。入藥需用江河之鯉,取其通達之性。”
繼續前行,一座宏偉的圖書館出現在眼前。
林遠志仰頭看了看,說:“我想進去看看。”
“當然可以。”謝英示意那兩位男生可以先去忙別的,然后上前刷臉刷開了圖書館的玻璃門。
館內異常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輕微的腳步聲。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特有的紙張和油墨混合的香氣。林遠志沿著高大的書架慢慢走著,手指拂過那些燙金或墨印的書名:《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千金要方》的各種校注本、明清各大醫家的醫案精選、近代名老中醫的經驗集……
還有許多他未曾見過的、裝幀精美的海外中醫研究著作。
這里的藏書規模遠超他的想象,尤其是那些珍貴的古籍影印本和大量未經廣泛流傳的近代醫案,浩如煙海,一個人窮盡一生也難以讀完十之一二。
他站在書架前,感受到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歷史分量。
從圖書館出來,林遠志長舒了一口氣,對謝英說:“走吧,我們去見朱校長,別讓校長久等。”
謝英帶著林遠志來到一棟相對獨立的辦公樓,徑直上到三樓,在一間掛著“校長會客室”牌子的門前停下。
她輕輕敲了敲門。門很快從里面打開,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干練的女助理側身請他們進去。
會客室寬敞明亮,布置得雅致而莊重。
一位穿著深色西裝套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年紀約摸六十歲上下、精神矍鑠的女學者從沙發上站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她正是校長朱紅。
“林醫生!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吧?快請坐!”朱紅熱情地與林遠志握手,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她引著林遠志在沙發上坐下,謝英也安靜地在稍遠的位置坐下。
“早就聽說過林醫生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朱紅打量著林遠志,目光中既有長輩的慈和,也有學者審視的銳利,“你現在在網上,可是咱們中醫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了,很多學生都視你為榜樣。”
林遠志謙遜地回應:“朱校長過獎了。我只是個普通醫生,做了點本分事。”
“誒,不必過謙。”朱紅擺了擺手,神色卻漸漸嚴肅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話鋒一轉,“林醫生,不瞞你說,看到你,我是既高興,又感到傷心啊。高興的是中醫后繼有人,可以跟你一對比,我們現在的中醫教育……某種程度上是失敗的。”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重:“政策要求報考中醫學的學生,高考必須選考生物。可問題是,學了現代生物學那套精密的分析、實證的體系,再轉過頭來學中醫的陰陽五行、氣血津液,很多學生腦子里就像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系統在打架。
往往是先入為主的、看似更‘科學’的現代醫學思維占了上風。結果就是,真正能理解并運用中醫思維進行辨證論治的學生,越來越少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思維這種東西,一旦固化,是很難改變的。用現代生物學和醫學那套體系,結合先進的檢查設備去解析疾病,路徑清晰,數據直觀,學生覺得容易理解,病人也聽得明白。
可一旦用這套思路去指導中藥看病,往往治愈率低得可憐。而少數那些真正掌握了中醫辨證論治精髓的優秀畢業生呢?”
朱紅的臉上露出無奈和痛心。
“有機會的都選擇出國發展了。現在丹麥、日本、美國,甚至歐洲和非洲的一些國家,對中醫的認可度和給予的待遇,反而比國內要好很多。長此以往,我們怎么留得住人才呢?”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遠志,充滿了期許:“所以,林醫生,我真的希望你能留在國內,為振興中醫盡一份力。回顧我們中醫的發展史,每次到了瀕臨消亡或是極度衰落的關口,總會有那么一兩個關鍵人物站出來,力挽狂瀾,帶領中醫走出低谷,重新向上發展。我覺得,你或許就是下一個這樣的人選。”
林遠志靜靜地聽著,感覺肩頭仿佛壓上了千斤重擔。
朱校長這番話,情真意切,也道出了現實的嚴峻,但這頂“領軍人物”的高帽,實在過于沉重。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在認真傾聽。
朱紅似乎看出了他的壓力,語氣緩和下來,換了個話題:“遠志啊,既然來了,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請你中午的時候,簡單給我們的學生們講幾句?不用太長,就當是分享一下你的從醫心得或者學醫感悟,激勵一下他們,給他們樹立點信心。如果你不想面對太多人,我們可以用廣播系統,不需要直接面對學生。”
林遠志有些意外,這實在是有些突然:“朱校長,這是不是太倉促了?我毫無準備。”
“沒關系,不用有壓力。”朱紅笑道,“就是隨便聊聊,想到什么說什么就好。你可以先準備一下。”她轉向謝英,“阿英,林醫生需要什么幫助,你全力配合。”
這時,朱紅的助理上前低聲提醒她下一個行程的時間到了。
朱紅站起身,略帶歉意地對林遠志說:“你看,我還有個不得不去的應酬,先失陪了。遠志,你可以把這里當自己家一樣,不要見外。回見!”
說完,她便帶著助理匆匆離開了會客室。
寬敞的會客室里,只剩下林遠志和謝英。
林遠志看著窗外蔥郁的樹木,無奈地笑了笑,對謝英說:“謝同學,你們朱校長這是趕鴨子上架啊。”
謝英掩嘴輕笑:“林醫生,您太謙虛了。以您的經歷,隨便講幾句真實的感悟,就比我們上很多堂理論課都管用。同學們要是知道是您本人,肯定特別振奮。您就隨便寫個提綱就好,不用有負擔。”
事已至此,推辭反而顯得矯情。
林遠志走到靠窗的書桌旁坐下,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
謝英則安靜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拿出自己的書看了起來,不敢發出絲毫聲響打擾他。
林遠志沉下心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該對這些未來的中醫們說些什么呢?
是講述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堅持?
還是探討他對中醫現狀與未來的思考?
抑或是,分享那些在診室里,與病人之間發生的點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