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鴻盯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半晌才發出兩聲自嘲的干笑。
“求情?”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我在老爺子面前那點臉面,連清清的一根頭發絲都抵不上。我要是有那個能耐,我當初就不會把清清送走了。”
“那是誰?”顏汐眉頭擰得更緊。
顏鴻沒說話,他又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靠這口煙吊住命。
“是許芷溪。”
這個名字從他嘴里吐出來,許慎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顏汐也是一愣,隨即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調:“二嫂?她瘋了嗎?她明明知道我爸還沒消火,這時候把人帶回來,不是成心觸霉頭嗎?”
“她沒瘋。”顏鴻掐滅了煙,動作兇狠地把煙頭擰碎在煙灰缸里,“她比誰都清醒。清清在國外的地址是絕密,除了我。可她許芷溪不僅查到了,還親自飛過去辦了轉學手續,直接把人領到了老爺子面前。”
許慎舟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一下,兩下。
“二哥,我很好奇。”許慎舟冷靜地開口,聲音透著股寒意,“二嫂雖然在顏家待了不少年,但她手里的權力還沒大到能繞過老爺子的眼線去國外接人。她憑什么?”
顏鴻苦笑一聲,看著許慎舟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
“慎舟,你也是許家人,雖然那地方你早就不認了,但你應該最清楚‘京禾許家’這四個字代表著什么。”顏鴻自嘲地搖了搖頭,“許芷溪能查到地址,是因為她背后動用了許家在那邊的暗線。老爺子雖然生氣,但許家在那邊的幾個大項目正處在關鍵期,許芷溪拿這些生意做投名狀,老爺子不僅沒罰她,反而覺得她‘顧全大局’,順坡下藥把清清放了回來。”
他媽的。
許慎舟在心里暗罵了一句。這確實是許家那幫老狐貍的一貫作風——利益面前,連血緣都是可以拿來稱重的籌碼。
“那她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顏汐看著頹廢的親哥哥,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憤怒,“僅僅是為了讓清清回來參加訂婚宴?她許芷溪沒那么閑心管小姑子的婚事。”
顏鴻沒吭聲。
許慎舟看著他那個樣子,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很簡單。”許慎舟替他說出了那個殘忍的真相,“二哥最近一直在鬧離婚,對吧?”
顏鴻的肩膀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說得對。”顏鴻低著頭,聲音很輕,“我跟她過了快二十年了,這種貌合神離的日子我過夠了。我前段時間跟她攤了牌,哪怕凈身出戶我也要離。可她不同意,她需要顏家二少奶奶這個名分在許家爭產,也需要這個名分保住她在京禾名媛圈的虛榮。”
“所以,她接回清清,是給你下的套?”顏汐問。
“清清回來后,許芷溪讓她在老爺子面前演了一出‘痛改前非多虧她的教導’的戲。”顏鴻咬牙切齒地說道,“現在老爺子覺得我這個當親爹的還沒一個外人懂事。如果不撤回離婚申請,老爺子要把我手里最后那點分公司管理權也收回去給顏霆。她是想徹底綁死我,讓我這輩子都別想甩開她這塊狗皮膏藥。”
這就是利益。在顏家,親情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散,只有利益能把這幫人像鎖鏈一樣捆在一起。
顏鴻看著許慎舟,眼神里多了一絲警惕和提醒。
“慎舟,別怪當哥哥的沒提醒你。你們倆這次的訂婚宴,老爺子看重得有點反常。”顏鴻壓低了聲音,目光掃向窗外陰暗的后巷,“他這次特意回江城,不僅是為了避開F國的爛攤子,更是打算在這場宴會上,把江城原本屬于顧家和陸家的幾個地皮,徹底并入顏家的盤子。而你……”
顏鴻頓了頓,語氣沉重得像是壓著塊石頭。
“你就是那個幫他去咬開顧家缺口的獵犬。他看重你,是因為你夠狠,你有許家的身份,也因為你對顧家最了解。但獵犬如果咬累了……你覺得老爺子會怎么處理?”
這番話,讓許慎舟的心猛地一沉。
那種感覺,就像是行走在冰面上,突然發現腳下的冰層已經裂開了無數紋路。
原以為他利于顏汐的力量可以得到顏家繼承權,完成自己的復仇。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姜還是老的辣。顏父回江城這一手,不僅是為了訂婚,更是為了把所有人——他、顏汐、顧念遙、陸璟辭,甚至那個回來的顏清清,全都圈進一個巨大的圍場里。
他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是這盤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知道了,多謝二哥。”許慎舟站起身,拉起了顏汐。
走出咖啡館時,雨勢突然大了起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霹靂啪啦響個不停。
顏汐挽著他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有些涼。
“慎舟,你怕嗎?”她輕聲問,聲音被雨聲沖散了大半。
許慎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家陷在黑暗里的咖啡館。他摸了摸兜里的訂婚戒指盒,眼神里最后一點猶豫被決絕所取代。
“我不怕當棋子。”
許慎舟看著雨幕深處,江城酒店那燈火通明的輪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我怕的是,這盤棋下到最后,連掀桌子的力氣都沒有。”
他知道,一周后的那場典禮,絕不是什么美好的開始,而是一場真正刺刀見紅的殺局。
顏父、許家、陸家、顧家……這些龐然大物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最后的分食。而他,必須在那一刻到來之前,把自己變成那個唯一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