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楊三狗!在家嗎?”
是村里的李二叔。
他踉蹌著跑到楊三狗家舊木門前,急促地拍打著門板。
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三狗連忙開了門:“李二叔?咋了?怎么急成這樣”
李二叔扶著門框,幾乎站不穩:“快!快跟我走!村長…高壽村長他…沒了!”
“什么?!”楊三狗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那個雖然年過六旬,但腰桿依舊挺直,聲音洪亮如鐘,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仿佛溪水村定海神針般的存在?
怎么會……“怎么回事?”楊三狗的聲音干澀沙啞。
“唉!”李二叔拍了下大腿,:“說是…說是昨兒夜里就不大好了,喘不上氣……家里人只當是暑熱悶著了,想著熬過這陣子……誰成想……今早發現的時候…人…人已經涼了!”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現在,你們這些青壯都趕緊過去,搭把手,送老村長…最后一程啊。”
“知道了!我這就去!”楊三狗轉身進了屋:“娘,大姐二姐,你們照顧好家里,我得去村長家幫忙。”他的目光掃過角落里兩張同樣寫滿驚慌的年輕臉龐
武敏風和王花花。
這兩個分配在他家的外來姑娘,此刻像受驚的小鹿,緊緊依偎在一起,臉色蒼白。
楊三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別怕,是村里的事,你們安心待著,門栓好。”
灶臺邊的王艷,楊三狗的大姐,也聽到了這噩耗。
三人點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快去吧,家里有我們。”
離村長家不遠就能清楚的看到,那原本還算寬敞的院子,此刻已經擠滿了人,卻反常地沒有多少喧嘩。
嗚咽聲,啜泣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
院子中央,用幾根粗木桿子和褪色發白的舊帆布,勉強搭起了一個簡陋的靈棚。
堂屋的門大敞著,里面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見正中央停放著的一具用白粗布從頭到腳覆蓋著的身體。
女人們大多聚集在院子東側的廂房檐下,或是在靈棚角落。
她們有的在縫制孝衣,有的在整理成捆的香燭和粗糙的黃紙錢,還有幾個年長的阿婆,坐在小馬扎上,一邊抹淚一邊低聲念叨著老村長生前的好。
男人們則沉默地在院子的另一側忙碌。
楊三狗一踏進院子,他幾個相熟的漢子——張家的老大張鐵柱、村西頭的趙大牛,還有李文杰立刻看到了他,朝他招招手。
“三狗,這邊!搭把手!”張鐵柱的聲音嘶啞低沉。
楊三狗默默點頭,快步走過去,加入了抬棺木架子的行列。
活兒干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將那口沉重的棺木架子安置妥當,穩穩地停在了靈棚下。
就在這時,村里的幾位核心長輩——須發皆白,拄著拐杖,象征村里最高輩分的李太公,
脾氣火爆、面色黝黑,曾是村里護村隊頭領的趙四爺,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神情憂慮、是村里唯一識字斷文的孫老秀才,還有另外兩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凝重而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圍聚在靈棚外的一角,低聲交談了幾句,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憂慮和決斷。
李太公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嗓子,清晰地壓過了院中的低聲啜泣和勞作聲響:“好了,青壯后生們,都停停手,歇口氣兒。”
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楊三狗、張鐵柱、趙大牛,李文杰等十幾個年輕力壯“手里活兒先放放,都跟我到祠堂議事堂去一趟,有要緊事,得跟你們議一議。”
被點到的年輕人們都停下了動作,臉上帶著疑惑。
大家默默放下手中的工具,拍打掉身上的木屑塵土,互他們沉默地跟在幾位步履蹣跚的長輩身后,離開了靈堂,走向位于村子中央,象征著宗族權威與歷史傳承的宗祠。
祠堂內。
幾位長輩在上首的幾張老舊太師椅上落座。
李太公環視了一圈這些年輕的面孔,他緩緩開口:
“高壽村長走了,走得突然。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心里都難受,都舍不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帶著困惑的臉,“但是,娃兒們,眼下,難過歸難過,眼淚流干了,日子還得過!村里不能沒有主事的人!不能沒有領頭的雁!”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外頭是個啥光景,你們也都聽說了,江河縣那么大個地方,說沒就沒了,跟被大水沖走的螞蟻窩一樣!那些沒了活路的流民,像蝗蟲一樣到處亂竄,也分到了咱們溪水村的地界!官府?哼!”
李太公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濃烈的鄙夷和“指望不上了!那些官老爺們,怕是連自個兒的衙門都顧不過來了!高壽老弟在的時候,還能憑著威望,帶著咱們全村老少爺們,擰成一股繩,攥成一個拳頭!靠著這山,靠著這水,靠著大伙兒的心齊,才能勉強守好咱們溪水村這一畝三分地,讓老弱婦孺有個活命的窩!”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現在……他走了……這副擔子,關乎全村幾百口子生死的重擔,不能空著!一天也不能空!”
孫老秀才接口道,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縐縐,卻透緊迫:“即刻選出一位新村長!此人……”他目光灼灼地掃過下首的年輕人,“須得年輕力壯,筋骨強健,方能應付這亂世奔波勞苦!須得能服眾,”
孫老秀才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肅,一字一頓,“心里,必須裝著咱們全村的老小!把溪水村,當成自己的命根子!”
“啪!”一聲脆響,打破了孫老秀才文縐縐的論述。
是趙四爺,這個火爆脾氣的老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議事桌上!聲音如洪鐘:
“老秀才說得在理!但廢話少說!火燒眉毛了還掉書袋?!老規矩!就在你們這些后生里頭選!推舉也好,自薦也罷,亮出真本事也行!就今天,必須!必須把這個人給定下來!”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前排幾個年輕人的鼻尖,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線中飛濺,“兵荒馬亂,沒個領頭羊,沒個能拿主意的硬骨頭,咱們溪水村就是一盤散沙!一堆待宰的肥肉!等著被流寇踩爛!我們會被這吃人的世道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都聽明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