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姨娘提心吊膽地等了兩日。
這兩日里,她吃不下,睡不著,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月禾勸了好幾回,她也只是擺擺手,什么都聽不進去。
孫姨娘派人守在角門外,只等吳家那邊再有動靜。
可那老虔婆不知打的什么算盤,這兩日反倒安靜了,連個紙條也沒遞進來。
越是這樣,孫姨娘心里就越慌。
那老虔婆既然敢威脅她,便不是輕易善罷甘休的人。吳家越是安靜,說不動,越是在憋著什么壞。
但第三日一早,孫姨娘正靠在榻上發愣,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劉婆子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姨娘!姨娘!”劉婆子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的肉都在抖,“吳家……吳家辦喪事了!”
孫姨娘猛地坐起身,手里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孫姨娘面色震驚不已,“辦喪事?是誰?是誰的喪事?”
劉婆子喘了幾口氣,終于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是吳家奶奶的喪事!”
孫姨娘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竟不知該說什么。
吳家奶奶?
那個拿捏著逼她把瑟瑟嫁過去的老婆子?
……死了?
這,這不可能啊……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劉婆子見孫姨娘愣神,連忙把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起來,也是那老婆子自已倒霉。
前些日子,京城里來了個神棍,說是會煉丹制藥,吃了能延年益壽,百病不侵,不相信可以先拿一副藥去試試。那老婆子想著不要錢,便拿了那神棍的藥,巴巴地吃下去。
結果呢?
沒延年,也沒益壽,直接吃死了。
劉婆子說得眉飛色舞:“聽說咽氣的時候臉都是青的,七竅流血,嚇人得很!她兒子媳婦哭得死去活來,可人死了就是死了,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孫姨娘呆呆地聽著,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劉婆子又道:“不過那老婆子這一死,倒也算做了件好事。那神棍一路招搖撞騙到京城,兜售的藥包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無用的藥,其他人見他免費贈藥,紛紛心動,便故意高價售賣。”
說白了,就是第一包藥打個廣告,免費送。
其他人想要,就得花錢了。
“那神棍靠著這個手段,已經害了多條人命,官府正愁抓不住他呢。吳家那孫子吳維楨不是秀才嗎?他遞了狀子,官府立刻就把那神棍拿下了!”
吳維楨是個正經秀才,祖母慘死,他又悲又怒,當即提筆寫了狀子,親自遞往府衙。
要知道,秀才遞的狀子,素來是優先受理的,且勝訴率極高。
孫姨娘下意識問:“那神棍拿下了?”
“可不是?!眲⑵抛拥溃骸澳巧窆靼羊_來的銀子都吐出來了,賠了吳家不少錢。人也被押進大牢了,判了斬監候,秋后就要問斬!”
劉婆子吃瓜吃得興奮,說起來也一臉興奮。反正死的不是自已家的人,而且最后的結局也喜聞樂見,壞人被抓住了。
孫姨娘沒有說話。
孫姨娘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沒有動彈。
月禾在一旁看著,有些擔心:“姨娘?”
孫姨娘這才回過神來,慢慢舒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胸口最深處嘆出來的,綿長,沉重,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輕松。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那老婆子死了。
那個曾經對她有恩,扶著她一口一口喂她喝藥,現在又逼她把瑟瑟嫁過去的老婆子,死了。
不是她保護了瑟瑟,是那老婆子自已作死,被神棍的藥給吃死了。
孫姨娘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忽然想起那日跪在聽松院的地上,想起大公子那張帶笑的臉,想起他說的,不必急于一時。
那時她只覺得心涼,覺得大公子不幫她。
可如今……
她忽然覺得,或許老天爺,也是在幫她的。
那老婆子剛要做壞事,自已就先死了。
這下好了,吳家忙著辦喪事,按著大雍的規矩,吳維楨得守孝三年,這三年,吳維楨不僅不能婚娶,也不能參加科舉。
與此同時,舒荷院里。
姜瑟瑟也聽綠萼說完了整個過程。
姜瑟瑟半晌沒說出話來。
“所以……”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吳家奶奶被自已貪便宜吃的神棍藥給毒死了?”
綠萼用力點頭:“對,如此一來,那吳秀才便得守孝三年,三年不能娶親,也不能考科舉了?!?/p>
姜瑟瑟沉默地靠在引枕上,望著房梁,一時不知該用什么表情面對這件事。
魔幻。
太魔幻了。
她還在發愁吳家的親事,結果人家自已就把自已作死了?
……
吳家這幾日亂成了一鍋粥。
靈堂是臨時搭起來的,吳大用和媳婦鄒氏守在靈前,臉上帶著哭相,可那雙眼睛轉來轉去的,分明在打別的算盤。
吳維楨跪在靈前,一身粗麻孝服,面色沉沉。
他在想那筆賠償款。
神棍被拿下后,為了保命,把騙來的銀子吐出來大半。
吳家作為苦主,加上又是吳維楨遞的狀子,一共分到了二百多兩。
二百多兩。
吳維楨長這么大,頭一回見這么多錢。
他想起這些年家里為了供他讀書,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母親把嫁妝都當了,父親去借高利貸,利滾利,壓得全家喘不過氣。祖母省吃儉用,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如今祖母死了,這筆錢倒是來了。
吳維楨垂下眼,攥緊了手里的紙錢。
靈堂外頭,吳大用和鄒氏正在小聲嘀咕。
“二百多兩,”鄒氏壓低聲音,眼里帶著光,“還了高利貸,還能剩不少呢?!?/p>
吳大用點點頭,又看了看靈堂里頭,小聲道:“那這喪事……”
鄒氏撇撇嘴:“草草辦了就是。人都死了,辦那么好做什么?省下的銀子,還能給兒子讀書用?!?/p>
吳大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正要點頭,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道聲音:“不行。”
兩人回頭,吳維楨不知何時站在了靈堂門口,一身孝服,面色沉沉。
吳維楨走過來,看著自已的父母,臉色難看道:“這筆銀子是祖母的死換來的。若是草草辦了喪事,傳出去,旁人會怎么說?”
鄒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吳大用連忙點頭:“對對對,還是咱們兒子想得周到。咱不能讓人說閑話?!?/p>
鄒氏看了丈夫一眼,也沒再說什么。
吳維楨轉過身,又走回靈前跪下。
吳維楨望著祖母的靈位,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鄒氏跟過來,在他身邊跪下,壓低聲音問:“……謝家二房姨娘外甥女那門親事,你怎么打算的?”
吳維楨臉色一變,沉下來臉來。他雖然對那門親事不滿,但看在和謝家有那么一層關系的份上,也就勉強應了。
可誰知。
一個姨娘的外甥女,竟也敢拒絕他這個秀才?
吳維楨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恥辱感。
吳維楨冷聲道:“之前想與她結親,不過是為了解燃眉之急。如今燃眉之急已解,又何須再與這種女子結親?”
鄒氏愣了愣,旋即得意道:“那倒也是。如今咱們有了銀子,你又是秀才,往后有的是好姑娘挑。”
說著,又想起什么,忍不住嘆道:“可恨你祖母這一死,你可就得再等三年了。”
吳維楨如今正是好年紀,才十六歲的秀才。
眼下卻要生生被耽擱三年。
三年之后,誰知道又是個怎樣的光景?
吳大用在一旁聽著,看了媳婦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吳維楨卻皺著眉嫌棄地看了一眼鄒氏,開口道:“母親慎言。”
鄒氏一愣。
吳維楨看了一眼上面的靈位,壓低了聲音說道:“母親方才那話,若是被人聽去,還以為咱們怨祖母死得不是時候。”
鄒氏臉色一變,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吳維楨沒有去看她,只是跪在那里,面色沉沉。
靈堂里,紙錢燒成的灰燼飄飄揚揚,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
鄒氏不敢再說話。
吳大用也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吳維楨跪在那里,默默地看著祖母的靈位。
三年……
他何嘗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