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
——盧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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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尼姆競技場。
“五天前，第一批從于澤斯沿著加爾東河到阿維尼翁的石材，已經順利抵達?！甭鍌愖艚又f。
“教皇對您的貢獻十分滿意，預付了全年的材料費，整整二十萬弗洛林，現已存入美第奇銀行。您隨時都能調用?！?/p>
卡洛心中一陣狂喜，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暗自盤算起來。
雖說只是負責原材料的供應，看似不如各類裝飾品、奢侈品賺錢。
可在賽文山脈，挖石頭、砍木頭。
這簡直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無本生意。
光這一項，預計一年就能純賺十萬弗洛林。
后續再加上建造所需的金屬、玻璃等物資供應。
這生意的利潤空間，大得簡直讓人不敢細想。
“洛倫佐，多謝你了，我的朋友！若不是你從中斡旋，我怎能有此機遇。你的恩情，我銘記于心?！?/p>
洛倫佐微笑著輕輕搖頭，臉上帶著謙遜的神情：
“不用謝，我的大人，美第奇已經得到夠多了。此次合作，也是多方共贏。能為你和教皇陛下促成此事，我亦深感榮幸?！?/p>
卡洛興致高昂地拍了拍洛倫佐的肩膀：
“你許久未曾來尼姆了，正好，演出要開始了，一起看看吧?！?/p>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旁待命的艾雷恩：
“艾雷恩，讓他們開始！”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艾雷恩聽到指令，身子猛地一挺，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號角。
“嘟隆——嘟隆——嘟隆——”聲音穿透了競技場的每一寸空氣，帶著一種原始的力量，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之一振。
剎那間，競技場那厚重的大門緩緩晃動，門軸發出“吱呀”的沉悶聲響。
緊接著，整齊劃一的踏步聲由遠及近，每一下都沉悶有力，重重地踏在眾人的心尖上，
洛倫佐立在一旁，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大門的方向。
最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面藍底白獅的戰旗。
寶藍色的旗面平整而舒展，猶如廣袤無垠的湛藍蒼穹，深邃且神秘，似乎藏著無盡的故事與力量。
其上，一頭白色雄獅威風凜凜地站立著，它身形矯健，肌肉緊繃，每一塊隆起的肌肉都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好似隨時能掙脫旗面的束縛，撲向敵人。
旗手正是塔洛斯，他身材高大魁梧，邁出的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他的重壓下微微震動。
他未戴頭盔，褐色的長發肆意飛舞，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的背上背著一把夸張的長弓、箭筒以及一柄寬大的大劍，隨著他的走動，武器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一排六人組成的士兵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魚貫而出。
他們的腳步整齊得令人稱奇，每一步落下的距離、力度都分毫不差，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他們皆頭戴 Y形胡須臉頭盔，這頭盔造型獨特，兩側向中線前伸，能完美護住使用者眼睛以下的臉部兩側。
中間那明顯的凸起，是為了保護鼻子，整體看起來與古希臘科林斯式頭盔極為相似。
他們身著硬皮甲，胸前竟是一整塊亮閃閃的金屬胸甲，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背上背著碩大的塔盾，手持金屬半長槍、長戟，腰間還挎著格斗劍。
在他們身后，是手持熱那亞十字弩的士兵。
同樣的頭盔和鎧甲，背上同樣背著碩大的塔盾，腰間同樣挎著劍、錘、斧等各類武器。
隊列整齊有序，很容易便能數清，人數足足有三百人。
“列隊！”塔洛斯一聲洪亮的口令響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手持不同武器的兩隊士兵眨眼間就在競技場中央站定，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將塔盾重重放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地面似乎都跟著震動了一下，揚起一層淡淡的塵土。
眨眼間，兩排互相交疊的塔盾防線已然形成，士兵們都隱匿在塔盾后方。
十字弩手們將弩箭搭在弦上，手指緩緩收緊扣住扳機，肌肉緊繃，眼神專注而兇狠，瞳孔緊緊鎖住前方。
透過前排塔盾的縫隙把弩箭伸出。
長槍長戟兵們則將武器斜舉，手臂上青筋暴起，穩穩藏在塔盾后方。
“前進十步！”塔洛斯再次發令。
這一步的指令，如同精密的齒輪，推動這場表演有條不紊地進行。
士兵們拔起塔盾，雙腳交替抬起，重重踏下，步伐高度一致，地面揚起一層淡淡的塵土。
高臺上的洛倫佐看到塔盾交替前進，揚起塵土，不禁發出陣陣驚嘆。
“這些士兵，行動如此一致，配合這般默契，好像是一個被精準操控的整體機械，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交替射擊！”隨著塔洛斯的口令落下，十字弩手們迅速分成兩組。
前排的弩手身體前傾，穩穩地扣下扳機，弩箭“嗖”地射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空氣。
與此同時，后排的弩手迅速上前，流暢地完成搭箭、瞄準的動作，緊接著再次射出弩箭。
如此往復，形成一連串連續不斷的弩箭雨，在空中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
洛倫佐滿臉震撼，嘴巴微微張開，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防御陣型！”塔洛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十字弩手們迅速向后撤步，眨眼間就退到第二排。
長槍長戟兵們則大跨一步向前，雙手緊握武器，將長槍長戟用力向前舉著，槍尖戟刃緊密排列。
瞬間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鋼鐵防線，仿佛一道堅不可摧的城墻。
“出陣！”塔洛斯一聲令下。
長槍長戟兵們雙腿猛地發力，身體前傾，猛地沖了出來。
他們肩并肩，排成整齊的一排。
弩手們拿著弩在側邊，腳步靈活地跟著移動，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隨時準備支援。
“前進！”塔洛斯的聲音再次響徹競技場。
士兵們邁著大踏步，步伐堅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顫抖。
“沖鋒！”塔洛斯的聲音剛落。
長槍長戟兵們斜舉著長武器，身體微微前傾，速度雖不是極快，但小跑的節奏卻保持著驚人的整齊度。
弩手們拎著短武器，緊緊跟在旁邊，他們與長槍長戟兵們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戰斗整體。
高臺上，看著一列整齊的鋼鐵森林飛快整齊地前進。
洛倫佐只覺他們直直朝自己沖了過來，嚇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雙手慌亂地扶住地面，眼睛瞪得更大了，臉上寫滿了驚恐與震撼。
“?。 ?/p>
艾雷恩趕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攙穩。
洛倫佐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目光直直地望向不遠處的卡洛，嘴唇微微顫抖，似是想說些什么，卻又一時語塞。
終于，洛倫佐深吸一口氣：
“卡洛，我還記得佛羅倫薩那混亂又殘酷的戰場嗎？
我親眼見你騎著戰馬，揮舞著長劍，帶領波西托騎手們如一陣黑色的旋風，狠狠地撕開盧卡人的防線。
那一刻，我就清楚地意識到，戰爭這門殘酷藝術，我是學不來嘍。
這些年，我也打了不少仗，可當你手下的步兵朝著我朝我這邊壓來時。
即便我站在這高高的平臺上，那恐懼之感，仍如利箭穿心吶！
你麾下這隊精銳步兵，再配上幾千征召兵和傭兵，我斷言，地中海沿岸，無人能與你正面抗衡！”
卡洛靜靜地聽著，手中撐著那柄巨劍，思緒飄回到往昔。
幾年前在佛羅倫薩，他手下能用的人手不過幾十人，就連鎧甲、武器和戰馬，還是靠羅伯托吃瓊夫人的軟飯才換來的。
那時憑借的，不過是一股無畏生死、橫沖直撞的蠻勁，與真正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軍隊相較，簡直是云泥之別。
想到此處，他嘴角微微上揚，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洛倫佐，謝謝你的夸贊。咱們是多年的摯友，我也不瞞你。
這不過是我尼姆的公民武裝罷了。
他們雖然滿腔熱忱，訓練也還算刻苦，但他們還未真正經歷血與火的淬煉，目前也只能說是勉強能派上用場。”
洛倫佐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尼姆公民？
卡洛，這事兒我早有耳聞。
聽聞你把尼姆的公民權利，賦予了每一個尼姆居民。
我一直礙于情面，未曾開口詢問，可如今實在是好奇心作祟，這是真的嗎？”
卡洛神色堅定：
“千真萬確，在尼姆，每一個居民都擁有公民身份和權利?！?/p>
洛倫佐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這簡直讓人無法想象！就算是強大如佛羅倫薩，擁有公民身份的人也超不過十分之一，我實在難以想象你是怎么做到的?！?/p>
卡洛笑著解釋：
“你錯了，佛羅倫薩的實際情況并非如此，若算上奴隸人口，擁有公民身份的比例，不過三十分之一罷了。
你怕是選擇性地把奴隸人口去掉，只考慮自由民了。”
卡洛頓了頓，望向天空，陷入了沉思。
公民（Polites）這個詞，源于古希臘城邦時代。
在古希臘，城邦（如雅典、斯巴達等）實行民主政治制度。
公民最初指的是屬于城邦的人。
只有父母祖籍均屬本城邦、擁有一定財產、能自備武裝服兵役的成年男子，才有資格成為公民。
他們能參加公民大會，有權投票，還能參與城邦事務的決策，像討論戰爭與和平、制定法律這些大事，都離不開公民的參與。
這種公民身份，既意味著擁有政治權利，也肩負著相應的責任，是城邦政治、軍事生活的核心主體。
就拿著名的斯巴達來說，那可是極端重視公民軍事力量的城邦。
嬰兒出生后，要接受極為嚴格的檢查。
要是嬰兒體弱多病，就會被無情地遺棄在荒野，任其自生自滅。
只有健康強壯的嬰兒才能存活下來，然后開始接受斯巴達式的嚴苛培養。
男孩從 7歲起，就得離開家庭，進入國家設立的軍事訓練營，接受殘酷的軍事訓練和高強度的體能鍛煉。
城邦里所有的雜活和輔助兵都是希洛人，當時希洛人和斯巴達人的數量比例大概是十三比一。
后來的羅馬帝國，還有現在的佛羅倫薩共和國，都沿用了這一公民概念，以及與之對應的權利和義務。
從概念和意義上看，它和后來歐洲軍事概念里的法蘭克人、自由民、北歐戰士都有相似之處。
在如今這個社會，某種程度上，公民甚至可以等同于貴族概念。
曾經的法蘭克帝國，法蘭克人擁有相對廣泛的權利。
可由于封建統治者的貪婪與壓迫，再加上生產力落后。
原本組織力和戰斗力更強的公民武裝，逐漸被封建君主發展成了更松散、更依賴小隊精銳作戰的騎士貴族形式。
但如今的歐洲貴族，組織還是太過松散，單論組織度和生命力，其實是遠遠比不上公民武裝的。
洛倫佐真正震驚的點在于，是卡洛居然把公民權利賦予了每一個男性居民。
公民，真不是一個簡單的一個名詞。
不是說，你給予了就是真的給予了。
公民，這個詞，從一開始出現，就帶著壓迫、血腥、殘暴與戰爭。
從權利與義務對等的角度來看，以當下的組織度和生產力，怎么可能讓所有人都具備成為公民的條件？
畢竟成為公民需要有財力購置裝備，還得有意愿組成軍隊。
為了維護自己的公民權利，敢去殺，敢去死。
其實，幾百年后的歐洲德意志地區。
有個留著獨特胡子的人，正是通過廣泛地下放公民身份，才讓國家爆發出強大的戰斗力。
卡洛看穿了洛倫佐的心思：
“洛倫佐，公民并非一定需要驅使奴隸，也不一定要用財力和自由民區分開來。
只要我有能力讓我的公民都能獲得足夠的財富和好處，他們自然會凝聚成強大的力量，誓死捍衛尼姆?！?/p>
洛倫佐感嘆道：
“這話若從旁人嘴里說出，我定是不信。
可你，卡洛，你創造財富的手段與速度，真的讓我大開眼界。
不過話說回來，該不會你的公民武裝都有這么強的戰斗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