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樓下的時候,透過車窗,羅璇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背影。
她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一眼,難以置信地細看,旋即皺眉。
怎么回事,為什么——
羅璇的手放在車門上,遲遲沒有推開。江明映扭過頭,循著羅璇的目光看過去。
旋即,他笑了。
“老熟人啊。”江明映的聲音在羅璇身后響起,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調(diào)侃,“怎么不請來喝一杯茶。”
還沒等羅璇反應(yīng)過來,江明映已經(jīng)一氣呵成地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從車頭繞到副駕駛,很瀟灑地拉開車門。
他伸手替羅璇擋住車框。而那熟悉的背影回過頭。
江明映轉(zhuǎn)過頭,對著祝峻微微頷首。
兩人對視。
“小心?!苯饔硨χ_璇講英文,他的語速很慢,很清晰,“我的妻子。”
……
祝峻的臉色變了。但很快,又恢復(fù)了正常。
江明映輕輕扶著羅璇的手臂,羅璇從車里鉆出來,站直身體。
祝峻沒理會江明映,走過來,站在羅璇面前。
“羅廠長?!弊>袂樽匀舻卣f,“鄭廠長從前和我們簽過合同,我們這邊的工作已經(jīng)開展了30%?,F(xiàn)在這個情況,合同要不要重簽?”
羅璇說:“我要看到合同原件才能答復(fù)你。”
祝峻說:“您什么時候方便,我找個時間,到您辦公室去拜訪?!?/p>
陽光下,他的眼睛向來銳利,定定地看著羅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復(fù)雜的情緒。但他的眼睛很黑,所以羅璇沒辦法判斷,那些情緒都是什么。
當(dāng)然,祝峻的情緒對羅璇而言,并不重要。
而江明映站在祝峻身后,沒說話,雙手插著兜,臉上帶著一貫的微笑,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當(dāng)然,江明映心里在想些什么,對羅璇而言,也并不重要。
羅璇看了看江明映,又看了看祝峻。
江明映的聲音響起來,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公事啊。你們聊?!?/p>
他看了眼表,平靜地上了車,關(guān)閉車門。
車子轉(zhuǎn)了個彎,開走了。
……
羅璇回頭,看了眼車開走的方向,又看了眼祝峻。
而祝峻抬了抬下巴:“你和他?”
“結(jié)婚了?!绷_璇說。
“沒聽說。什么時候的事?”
“剛剛?!?/p>
祝峻思索一下,淡淡地“哦”了聲:“你能替他省好多事。他能替你省好多錢。合同的約束力度不夠,你們需要一紙更具備法律效力的合約。戰(zhàn)略性結(jié)婚,是個非常好的選擇?!彼侄⒅_璇,毫不掩飾地稱贊,“決策明智,執(zhí)行果斷,為了目標不擇手段——不愧是我?guī)С鰜淼娜?。?/p>
羅璇笑笑,不語。
祝峻看著她的眼睛:“你變化很大。但是是好事。”
羅璇不軟不硬地說:“是你覺得好。你現(xiàn)在已不是我老板。你沒權(quán)力替我做價值判斷。”
祝峻“啊”了聲,道了歉。
羅璇能感覺到他贊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頭發(fā)還是冷硬而短,身上的大衣一絲不茍。
祝峻突然說:“如果放在現(xiàn)在,你還會因為那件事,和我分手嗎?”
他指的是,他利用她去測試仲裁,然后制定更嚴苛的勞動合同并完成裁員。
最近都沒什么太陽。陰天,風(fēng)冷颼颼的。
羅璇仔細地想了半天。她捫心自問。
她搖頭:“第一,我不知道。第二,時過境遷,沒有如果。第三,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嗎?”
祝峻又笑了。他說:“不重要。”
羅璇看了眼時間:“我很忙,給你的敘舊時間到此為止。你要和我說什么?”
祝峻靠近半步:“我的目的不是為了敘舊。我說這些,是為了爭取你。我想你給我個機會,去你的辦公室詳談。互聯(lián)網(wǎng),以后一定大有作為。”
羅璇又看了眼時間。
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羅璇直接對祝峻說:“我不想江明映話語權(quán)過大。你有什么辦法?”
祝峻猝不及防,“啊”了聲。
羅璇看著他:“我付款,找個公司給羅桑廠搭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這并不難。你應(yīng)該知道你的核心競爭力不在這里。你曾經(jīng)做過大集團高管,你肯定知道,在一個成熟的、存量的公司內(nèi),做新業(yè)務(wù)的目的,一定不是真的為了做新業(yè)務(wù)?!?/p>
而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
“對我而言?!绷_璇說,“這才是你們公司的核心競爭力?!?/p>
祝峻微微抬起臉。
羅璇說:“我付費,真正買的是你。不是你們公司。我希望你明白?!?/p>
祝峻似乎被羅璇一連串主動發(fā)問攪得猝不及防。
他頷首,簡單地說:“我明白?!?/p>
談話節(jié)奏的主導(dǎo)權(quán),從祝峻那里,轉(zhuǎn)移到羅璇這里。這代表了權(quán)高下的顛倒。而祝峻顯然不太適應(yīng)。
但祝峻的情緒對羅璇而言,不重要。
羅璇又看了眼時間。她說:“江明映確實能幫我解決資金問題,但如果我在羅桑廠做不出新的營收增長點,我遲早要做他的傀儡。以三到五年為規(guī)劃,我要有辦法牽制他?!?/p>
牽制啊。
祝峻的黑眼睛閃了閃。
……
三角形才是最穩(wěn)定的結(jié)構(gòu)。
羅璇才不會天真地以為一句承諾、一紙合約、一張結(jié)婚證能改變什么。
正如她引入江明映,來對抗被天庭眾仙當(dāng)傀儡的命運;她也要引入祝峻,來對抗被江明映當(dāng)傀儡的風(fēng)險。
……
祝峻說:“你想我做什么。”
“幫我?!绷_璇說,“不計成本?!?/p>
“不計成本。”祝峻沉吟?!白龅绞裁闯潭?。”
“我要繞開江明映,再造一個羅桑廠?!绷_璇說。
她早就想了無數(shù)遍。
……
“我要繞開羅桑廠,再造一個羅??h?!苯饔持貜?fù)。
他重復(fù)過無數(shù)遍,不介意再多重復(fù)幾遍。
“Adrian,你果然豁得出去。難道你怕我舉報你接受性賄賂?于是你居然踏入了婚姻的枷鎖!”Nate驚嘆,“你瘋了!結(jié)婚!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江明映說:“難道你沒發(fā)現(xiàn),今天羅??h的人們,對你我友好很多?去縣里辦事,老戴對我的態(tài)度也親熱不少?你沒察覺,我們辦事變?nèi)菀琢???/p>
Nate想了想,承認:“是的?!?/p>
江明映伸手摸向腦后。小小的、凸起的傷疤。
兩人出來吃自助餐,各自端著盤子,站在菜品前面夾菜。Nate的盤子里,很明顯能看出他偏愛其中一些菜式,有些東西夾得很多;而江明映每樣都拿得很均勻。
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
Nate看著江明映的盤子:“Adrian,我不相信你每樣都愛吃?!?/p>
江明映每樣都吃了幾口。
兩人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我愿意給羅璇10%的股,并非慷慨?!苯饔衬托牡亟忉專暗谝?,沒有羅璇,我們沒辦法對抗本地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第二,我必須完全控制住羅璇,她必須把新紅星廠交給我。合同不???,我必須要一個強綁定的關(guān)系。第三,我的目的是為了掏空羅桑廠,去扶持新紅星廠。我就算給她羅桑廠的30%,50%,一個注定死亡的羅桑廠,給了也就給了,又有什么意義?”
“聽起來,你會像掏空羅桑廠一樣,把這個可憐的女人掏空。”Nate說。
“這難道不是婚姻的真相嗎?!苯饔撤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