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后，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終于停止了嘶吼。
辦公室里陷入一種比剛才更可怕的死寂。
每個人都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仿佛剛剛從深水里掙扎上岸。
軍情六處。
那枚徽章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刻在每個人的腦海里，散發(fā)著灼人的高溫。
陸青軍靠著辦公桌，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無神，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大衛(wèi)·科恩則抱著腦袋蹲在墻角，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這位從華爾街出來的金融天才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大腦和知識儲備完全不夠用了。他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同一句話：“這不是金融……這是戰(zhàn)爭……不，這是在獻(xiàn)祭一個帝國……”
李俊杰還保持著跌坐在地上的姿勢，他看著陸青山那個平靜得不似凡人的背影，感覺自己不是在威廉王大街，而是在奧林匹斯山的山腳下，仰望著一尊正在戲耍凡人諸神的神祇。
就在這凝固如水銀的氣氛中，另一部普通的辦公電話，突然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鈴聲。
這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和……荒誕。
葉寧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快步走過去接起，只聽了不到十秒，整個人就僵在了那里。
她捂住話筒，緩緩轉(zhuǎn)過身，那張因為狂熱而潮紅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極致的、如在夢中的表情。
“老板……”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顫音。
“是……是首相辦公室……首席秘書，艾倫先生。”
“他想預(yù)約一個時間，親自過來……拜訪您，商談采購事宜。”
“哐當(dāng)。”
這次不是人倒地，而是陸青軍手中緊握的一個水晶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緩緩滑坐進(jìn)身后的沙發(fā)里，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反復(fù)電擊，整個人都麻了。
前一秒，是代表國家暴力機(jī)器的軍情六處發(fā)出死亡威脅。
下一秒，是代表國家行政中樞的首相辦公室打來電話，請求拜訪。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那個正悠然品茶的男人，眼神里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顛覆。
他忽然明白了。
當(dāng)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懸崖上跳舞時，他其實，是在天上行走。
大衛(wèi)·科恩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他一把扶正自己的眼鏡，沖到還傻在地上的李俊杰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小子！看見沒！看見沒！這就是藝術(shù)！”他唾沫橫飛，神情癲狂，“什么叫極限施壓？軍情六處是棍子，首相辦公室是胡蘿卜！老板一個人，把整個大英帝國當(dāng)成面團(tuán)一樣揉捏！忘了你在劍橋?qū)W到的那些供需理論和市場規(guī)則吧！這他媽才是全世界最頂級的、最原始的權(quán)力課程！”
陸青山終于放下了茶杯，他抬眼看了一下墻上的掛鐘，然后才對葉寧吩咐道：
“告訴艾倫先生，我很欣賞他的效率。”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辦公室等他。”
葉寧的瞳孔亮得嚇人，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去回話。
陸青山站起身，目光掃過已經(jīng)從震撼中慢慢恢復(fù)，但眼神依舊狂熱的眾人，聲音不大，卻讓亢奮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通知所有人，今晚的慶功派對取消。”
他頓了頓，環(huán)視著葉寧、大衛(wèi)、陸青軍和李俊杰這幾個核心成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現(xiàn)在，開個短會，布置一下明天的‘待客之道’。我們的客人，馬上就要登門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曾經(jīng)是世界中心的城市，聲音變得森然而清晰。
“我要讓整個倫敦都知道，我們不僅賣東西，我們，還制定規(guī)則。而明天，就是我們公布第一條規(guī)則的時候。”
他轉(zhuǎn)過身，伸出三根手指。
“記住三點。第一，我們不談價格，我們只談態(tài)度。他們的態(tài)度，決定了他們需要付出的代價。”
“第二，我們不收英鎊，我們要的是能讓他們的工業(yè)和金融傷筋動骨的硬資產(chǎn)。我要讓他們明白，想從我這里買東西，就得先學(xué)會割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從明天起，我們不是賣家，他們也不是買家。他們是求著我們拯救他們戰(zhàn)爭機(jī)器的合作方。姿態(tài)要擺正，誰是主，誰是客，要讓他們從進(jìn)門的第一秒鐘就清清楚楚！”
……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威廉王大街81號。
往日里喧囂如戰(zhàn)場的交易大廳，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服，卻依然掩飾不住臉上混雜著亢奮與緊張的神情。他們像一群即將參加閱兵的士兵，站得筆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仿佛那不是一部通訊工具，而是一枚已經(jīng)拔掉保險銷的炸彈。
陸青軍坐立不安，他一會兒整理一下自己那根價值不菲的領(lǐng)帶，一會兒又跑到落地窗前，緊張地朝樓下張望，嘴里不停地碎碎念：“來了沒有？怎么還沒來？他們會不會突然變卦，直接派一隊皇家衛(wèi)兵上來把我們拷走？”
“放松點，我的朋友。”大衛(wèi)·科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但嘴上卻是一副過來人的老道口氣，“你得習(xí)慣老板的節(jié)奏。昨天是和魔鬼通話，今天是和天使談判。這都是日常，日常。”
他旁邊的李俊杰，這位李會長的公子，此刻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名校精英的派頭。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昨晚陸青山說的那三條原則，臉色發(fā)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一個即將第一次解剖人體的醫(yī)學(xué)生，充滿了恐懼，又壓抑不住求知的渴望。
十點整，分秒不差。
葉寧那冰冷的聲音在頂樓辦公室外響起：“老板，客人到了。”
大門無聲地滑開，兩個身影走了進(jìn)來。
走在前面的是首相秘書艾倫，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敬畏和不安。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身形高大，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男人。
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剪裁完美，行走間沒有一絲褶皺。他的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身上有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就是大英帝國副首相，詹姆斯·里德。
里德的目光沒有在交易大廳里那些緊張的臉孔上停留分毫，那是一種獅子巡視領(lǐng)地時對羚羊的漠視，他的視線徑直穿過人群，最后精準(zhǔn)地鎖定在最里面，那個正站在世界地圖前的東方人背影上。
陸青山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對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們進(jìn)入頂層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