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李琚的問題,李林甫捻著胡須,眼中精光閃動。
片刻后,他輕輕頷首道:“將士們拿命換回來的買命錢,自是要去瞧瞧的?!?/p>
“那就走吧!”
李琚輕輕頷首,率先起身,帶上親衛,朝城樓上走去,李林甫趕緊起身跟上。
當二人上了城樓之時,李瑛,李瑤,夫蒙靈察,邊令城等人也聞訊而來。
龜茲新城西門,那沉重的包鐵城門也在絞盤艱澀的拉扯聲中緩緩洞開。
得了消息的商販、百姓,裹著厚厚的皮襖氈帽。
擠在道路兩邊,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伸長了脖子張望。
遠處,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
先是一隊盔甲鮮明的安西精騎開道,高仙芝的旗號在寒風里獵獵作響。
緊跟其后的,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押送贖金的隊伍。
最前方的是馱馬隊。
那健碩的大食馬被沉重的木箱壓得直噴白氣,車輪在凍硬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轍印。
那里面,便是沉甸甸的黃金。
黃金隊伍后面,景象更為壯觀。
數千匹來自大食的雄健戰馬,被精悍的牧人驅趕著,匯成一片涌動的洪流。
馬鬃在寒風中飛揚,馬蹄踏地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震得腳下的城墻都似在微顫。
毫無疑問,這些矯健的阿拉伯馬,將為安西鐵騎添上新的爪牙。
隊伍最后,是一小隊穿著大食袍服、面色復雜的大食使節和護衛。
他們手里帶著象征割讓呼羅珊土地的文書,眼神里混雜著不甘與敬畏。
高仙芝一身風霜,策馬至城下。
對著城樓上那明黃色傘蓋下的身影,抱拳高喝道:“末將高仙芝,奉命押解大食贖金交割隊伍,抵達龜茲。其中黃金百萬錠,戰馬一萬匹,精鐵三百萬斤已經如數運抵,請殿下查驗!”
高仙芝的聲音在寒風中蕩開,城上城下,一片肅靜。
李琚立在城垛口,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綿延數里的隊伍。
那些沉重的木箱、奔騰的駿馬。
此刻在他眼中,已化作疏勒新城水渠里奔涌的水流、格物院冶鐵爐里跳躍的火光、陌刀營將士新鍛的甲片、屯田軍開墾出的片片沃土.......
他微微頷首,緩緩道:“高將軍辛苦,將士們,辛苦了!”
押送贖金的唐軍將士聞言,并未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敲擊胸前甲片。
李琚再次頷首,轉頭對身旁的親兵下令道:“傳令下開庫,將運抵物資清點入庫!”
“得令!”
“殿下有令,傳令,開庫——!清點入庫——!”
傳令兵的高喝次第響起,早已等候多時的戶曹、倉曹官吏與軍士立刻行動起來,引導著馱馬隊駛向城西巨大的府庫區。
沉重的木箱被力夫們喊著號子抬下,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送入深幽的庫房。
庫門開啟的瞬間,隱約可見里面堆積的軍械糧秣,更襯得新入的金山分量十足。
戰馬群則在哥舒翰麾下騎兵的引導下,嘶鳴著,踏起雪塵,奔向西城外新建的臨時馬場。
蹄聲如鼓,煙塵混著雪末飛揚。
李林甫看著下方有條不紊的景象,低聲道:“殿下,這批黃金,得想辦法趕緊變成實在的東西。西域現在財政太緊張了......哪樣都要錢糧頂著。”
“嗯。”
李琚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忙碌的入庫現場,嘴上卻道:“叔公,你馬上會同戶曹、工曹,把分配定細了。
疏勒渠通水是頭等大事,北岸的良田灌溉、新城飲水,優先撥付。格物院買烏茲鋼和試新爐的錢,也不能拖。
剩下的,就按著緊要程度來,務必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p>
“老臣明白?!?/p>
李林甫躬身應下,腦子里已經開始飛快盤算起來。
李瑛在一旁看著,臉上也是振奮:“有了這筆實打實的家底,咱們西域的根基就穩多了。”
李瑤點頭,眼睛發亮,感慨道:“要是每年都能有這么多進賬就好了,要我說,這打仗也沒什么不好的?!?/p>
聽見兩人低低的討論聲,李琚嘴角終于勾起一絲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只為眼前的財富,更是看到了它們即將催生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入庫的黃金和奔騰入場的馬群,轉身對著眾人緩緩道:“回府議事吧,如今,大食承諾的東西都已經送到了,咱們也該誠實守信?!?/p>
“是!”
眾人齊聲應是,跟著李琚一塊兒下了城墻。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當眾人回到都護府禮廳之時,大食的使團,也恰好遞上了求見的帖子。
李琚沒有任何猶豫,命王勝宣見。
不多時,王勝便引著幾名風塵仆仆、身著大食袍服的人入內。
為首者正是當日應承西域條件的大食使臣。
“大食使臣阿卜杜勒,拜見殿下?!?/p>
他依照唐禮躬身,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眼神深處則是壓下的不甘與敬畏。
“貴使請起,來人,看座!”
李琚擺了擺手,命人看座。
阿卜杜勒剛剛落座,便迫不及待道:“王上殿下明鑒,西域所要求的黃金、戰馬、精鐵,皆已如數交割完畢。呼羅珊以東之地的界碑,也已確立。還請大唐王上殿下信守承諾,釋放我大食黑旗軍將士?!?/p>
“嗯。”
聽見阿卜杜勒這話,先是嗯了一聲,隨即緩緩出聲道:“贖資既然已經到了,本王自當信守承諾?!?/p>
阿卜杜勒聞言,緊繃的肩膀頓時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正要開口致謝。
但李琚話鋒卻是一轉:“不過......”
簡單的兩個字,讓阿卜杜勒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李琚。
“不過,三萬多黑旗軍本部,三萬多仆從軍加在一起,足有七萬余人,這不是個小數目?!?/p>
李琚語氣平淡,轉而問道:“本王若一次全放了,你們如何約束?這些人困頓日久,驟然得釋,沿途劫掠滋擾,壞了地方,又算誰的?再者,這么多人聚在一起,萬一再生出什么變故.......”
阿卜杜勒心下一沉,卻也不敢多言,只得拱手道:“殿下明鑒,我大食必竭力約束,絕不節外生枝!”
李琚點了點頭,卻是未曾接話,只自顧自地說道:“人可以放,但必須分批放。一次放一萬五千人至兩萬人左右。你們需在呼羅珊邊境設好營寨,備足糧秣,分批接收安置。本王亦會派人沿途護送至邊境交接。待每批人安全離開我西域境內,再放下一批?!?/p>
聽見這話,阿卜杜勒頓時臉色微變。
分批釋放,這等于將釋放過程完全置于唐軍的控制之下。
這不僅大大延長了時間,更變相的削弱了黑旗軍回歸后立刻能形成的戰力。
但眼前的局勢,能要回人已是萬幸,也沒有他討價還價的余地。
最終,他也只得點頭道:“謹遵王上殿下安排。”
李琚點點頭,不再與他多言,轉頭對著夫蒙靈察吩咐道:“既如此,夫蒙將軍,便由你與阿卜杜勒大使交接如何放人之事吧?!?/p>
“得令!”
夫蒙靈察拱手領命,起身邀請阿卜杜勒至偏廳詳談。
李琚則是與諸將,開始細細商討這批贖金的詳細用途,準備借此讓西域的整體實力再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