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冬·昂昂溪以西三十里無名谷地
日軍加強聯隊聯隊長森田谷毅中佐勒住戰馬,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審視著前方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寂靜丘陵。
他麾下的這支帝國精銳,正以標準的戰斗行軍隊形,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蟒,在這片蒼茫的白雪世界中堅定地向前蠕動。
尖兵小隊在前方數百米外散開,警惕地搜索著任何可疑的痕跡;
側翼由輕裝的步兵分隊掩護,占據著沿途的制高點;
核心的本隊則保持著緊湊的隊形,馱載著彈藥和補給的山炮分隊與輜重隊被保護在中央;
后衛部隊同樣一絲不茍,確保后路安全。
通訊兵背著沉重的電臺,隨時準備與后方建立聯系。
一切都在表明,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正規軍。
“報告中佐閣下,”
作戰參謀策馬靠近,遞上行軍日志,“按照預定路線,我已先頭部隊已控制前方三處高地,未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跡象。
僅有小股匪徒騷擾痕跡,一如之前幾日。”
森田接過日志,隨意掃了一眼,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除了連日追擊的疲憊,更深處則氤氳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骨子里的輕蔑。他放下望遠鏡,對著身旁的幾位參謀冷笑,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哼,這就是讓旅順司令部那些大人物們焦頭爛額的悍匪?”
他的嘴角撇了撇,帶著帝國軍官特有的傲慢,“四五天了,除了像地老鼠一樣,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打幾槍冷槍,破壞一下道路,他們還能做什么?連正面對決的勇氣都沒有,一群只會躲藏和逃跑的烏合之眾!”
他揮動馬鞭,指向遠方“土匪”最后消失的方向,語氣充滿了篤定: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拖垮我們?
真是天真!
帝國的武士,豈是這點小把戲能阻擋的?
命令部隊,保持隊形,加速前進!
我倒要看看,這群老鼠,還能把我們引到什么鬼地方去!最終,他們只會發現,無處可逃!”
朔風卷著堅硬的雪粒,抽打在軍大衣上簌簌作響。
日軍加強聯隊聯隊長森田谷毅中佐放下望遠鏡,指尖早已凍得麻木。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前方死寂的雪原,疲憊深處翻涌著壓抑的怒火。
“四天了。“他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凍硬的皮革,“這群支那鼴鼠,連正面交鋒的勇氣都沒有。“
作戰參謀立即展開地圖:“閣下,敵軍始終保持著接觸距離。每次交火不超過十分鐘,利用地形反復遲滯我軍——“
“這不是作戰,這是羞辱!“森田突然暴喝,馬鞭抽在凍土上濺起冰屑,“帝國陸軍最精銳的聯隊,竟被牽著鼻子在雪原上兜圈子!“
就在這時,偵察隊長踉蹌著從側翼奔來,皮靴深陷積雪:
“中佐!西北方向發現敵主力運輸隊!約二百人,馱馬三十匹,正全速向啞口峽谷撤退!“
所有參謀的眼睛瞬間亮了。
森田死死盯著地圖上那道狹長的等高線,指關節捏得發白。
四天來第一次捕捉到明確目標,就像在迷霧中突然看見燈塔。
“傳令——“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第一大隊立即搶占峽谷兩側制高點,炮兵中隊建立攔截陣地,聯隊本部全速追擊!“
“可是閣下,“老成的副官猶豫道,“峽谷地形...“
“正是要讓他們無路可逃!“
森田猛地抽出軍刀,刀鋒在慘淡的冬日下泛起寒光,“這次定要碾碎這些蟑螂!讓司令部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國軍人!“
土黃色的人流開始向峽谷涌動,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沒有人注意到,在遠處山脊的反斜面,幾個披著白色偽裝服的身影正安靜地收起信號旗。
立功心切的森田聯隊,被這看似唾手可得的戰果所吸引,毫不猶豫地鉆進了那條被當地人稱為啞口的狹長谷地。
兩側是逐漸升高的、覆蓋著密林和裸露巖石的山脊,谷底最窄處僅容三四人并行。
起初,進展順利。
他們甚至能遠遠看到“土匪”搬運隊慌亂中丟棄的包裹和箱簍。
但隨著深入,森田心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太安靜了,除了風聲和部隊行進的嘈雜,聽不到任何鳥獸聲。
“砰!”
一聲突兀的槍響從側后方傳來,不是流彈,清脆而精準。隊伍末尾一名扛著機槍的士兵應聲倒地。
“敵襲!”
“隱蔽!”
日軍隊伍出現了一陣騷動。
緊接著,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并不密集,卻極其刁鉆。
子彈從山脊的巖石后、枯死的樹叢中射出,專打軍官、通訊兵和騾馬。
“八嘎!是埋伏!”森田又驚又怒,拔出指揮刀,“搶占制高點!炮兵!給我轟擊兩側山脊!”
然而,命令下達困難。
谷地狹窄,部隊難以展開。
試圖向山脊攀爬的日軍小隊,不是被精準的火力壓制在半山腰,就是觸發了不知何時埋設的、用繳獲日制手雷改造的詭雷。
“轟!轟!”
幾聲爆炸在試圖建立炮兵陣地的區域響起,激起的雪泥混合著碎片四處飛濺。
更讓森田心底發寒的是,他們進來的谷口方向,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和更大的騷動。
一名渾身是血、連滾帶爬跑來的少尉嘶聲報告:“中佐閣下!谷口!谷口被炸塌的山石堵死了!我們被包圍了!”
森田沖到隊伍后方,透過望遠鏡看去,只見來時還算寬敞的谷口,此刻已被大量的碎石和積雪堵得嚴嚴實實,高度超過五米!顯然,對方早就計算好了炸藥用量,就等他們全部進來。
森田中佐看著被堵死的谷口,心臟仿佛也被那冰冷的巨石壓住。
他強自鎮定,厲聲喝道:“通訊班!立即架設電臺,向旅順司令部發報!詳細報告我部當前位置、遭遇埋伏及谷口被封鎖的情況,請求緊急戰術指導與空中偵察!”
“哈依!”通訊班長不敢怠慢,立刻指揮士兵在相對避風的巖石后架起電臺。
此刻,兩側山脊上,第一快速反應旅的官兵們,穿著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的偽裝服,冷靜地透過瞄準鏡或利用地形掩護,俯瞰著谷底那支已成甕中之鱉的日軍。
旅長放下望遠鏡,對著身旁的參謀淡然道:
“執行一號困守方案。各營連,按預定區域,輪番值守。
不許他們睡覺,不許他們生火,耗光他們的燃料和藥品。重點照顧他們的軍官和技術兵種。”
“是!”
命令傳達下去。
槍聲變得更加稀疏,卻更加致命。
每當日軍試圖組織人手清理谷口,或者尋找其他出路時,必然會有冷槍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將帶頭者擊斃。
夜晚,偶爾會有幾聲冷槍或小規模佯攻,讓驚魂未定的日軍無法休息。
氣溫還在持續下降。
日軍士兵蜷縮在冰冷的巖石后面,裹著凍硬的毛毯,聽著傷員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發出的痛苦呻吟,看著騾馬被逐一射殺,絕望的情緒如同這谷中的寒氣,一點點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森田中佐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感受著刺骨的寒風,他此刻才隱約意識到,對手的目的根本不是擊潰他們,而是要像熬鷹一樣,將他們這兩千多人,活活困死、凍死、餓死在這座天然的冰雪墳墓里。
而第一快速反應旅的士兵們,則依托預先構筑的、隱蔽而保暖的工事,輪流監視,保存體力。
他們儲備了足夠的燃料和食物,甚至還有熱水。
他們就像最有耐心的獵人,守著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著獵物自己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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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順,關東軍司令部。
“報告!收到森田聯隊急電!“通訊參謀幾乎是踉蹌著沖進作戰室,將那張仿佛帶著冰碴的譯電紙呈到立花小一郎面前。
立花一把奪過,目光如刀,瞬間刮過電文上每一個絕望的字眼:“……我部于昂昂溪以西啞口峽谷遭敵重兵埋伏,谷口被爆破山石封堵,地形極為不利,敵軍占據四周制高點,以冷槍冷炮襲擾,傷亡持續增加,請求緊急戰術指導與空中支援……“
“八嘎!“
立花猛地將電文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森田這個蠢貨!還是踏進了敵人的陷阱!“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如同咽喉被扼住的谷地標記,臉色由青轉黑。
敵人這一手何其毒辣,不是追求殲滅,而是要將他一個精銳聯隊活活耗死在絕地!
他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困獸般的兇光,厲聲喝道:“命令奉天機場,偵察機立刻起飛!我要親眼看看啞口峽谷現在是什么模樣!命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
命令?
下達給誰?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作戰參謀,參謀卻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低聲匯報:
“閣下駐哈爾濱獨立守備隊能機動的兵力,幾乎已全部編入森田聯隊。目前哈爾濱及周邊據點,僅剩不足一千二百人,分散駐防,還要維持基本治安和鐵路線警戒,已是捉襟見肘,實在抽不出成建制的部隊前往救援。“
“北滿其他地區呢?齊齊哈爾?牡丹江?“立花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閣下明鑒,“
另一位負責北滿防務的參謀上前一步,額頭沁出冷汗,“北滿地域廣闊,各要點原本駐軍就不多,且多為守備部隊,機動能力有限。
近期各地又頻頻報告出現不明匪患騷擾,牽制了大部分兵力。
若要強行抽調恐自身防區有失,屆時局面將更加不可收拾。“
地圖上,代表帝國控制區的標記看似連成一片,實則內部早已空虛。
立花小一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手中竟已無兵可調!
“八嘎……“他再次咒罵,聲音卻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的憤怒。
就在這時,作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先前的通訊參謀去而復返,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甚至帶著一絲魂不守舍的驚惶。
他手里緊緊攥著的,不再是單一的電報紙,而是一疊厚厚的、來自不同地區的電文。
“報告司令官閣下!”通訊參謀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也顧不上敬禮,幾乎是撲到了桌前,“北滿!北滿全境亂起來了!”
立花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你說什么?!”
通訊參謀顫抖著將那一疊電文鋪開,語無倫次地快速稟報:
“哈爾濱急電!大量身份不明的白俄騎兵,超過數千人,突然出現在城外,襲擊了獨立守備隊營地外圍哨所和軍需倉庫!城內多處同時發生爆炸,通訊線路被破壞,有武裝人員攻擊市政廳!守軍兵力捉襟見肘,防線多處告急!”
“齊齊哈爾急電!當地保安聯合會突然倒戈,聯合不明武裝攻擊我駐軍據點!他們擁有火炮!城門已失守,我軍陷入巷戰!”
“牡丹江、佳木斯、綏化,幾乎同一時間遭到攻擊!攻擊者打著各種旗號,有白俄殘部,有土匪,還有地方保安團反水!鐵路線多處被炸斷,電報局被占領。”
“各處都在請求增援!都說遭遇的是敵軍主力,規模龐大,攻勢兇猛!”
每一份電文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立花小一郎的心頭。
他一把抓過那疊紙,目光急速掃過,手指因用力而劇烈顫抖。
“八嘎!”立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他猛地明白過來,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和力氣。
啞口峽谷……森田聯隊……
那根本不是什么主要的戰場,那是一個陷阱!
一個為了將他關東軍最后一點機動兵力牢牢釘死在那絕地,讓他無暇他顧的,致命的誘餌!
而就在他被森田的求援電文牽制住所有注意力,苦于無兵可調的時候,真正的雷霆一擊,落在了北滿他那早已空虛的腹地!
敵人算計得太精準了!
精準地知道他會派兵,精準地知道他會派多少兵,精準地知道北滿此刻有多么脆弱!
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那疊如同死亡宣告般的電文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作戰室內,只剩下通訊參謀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其他軍官面無人色的死寂。
北滿,完了。
而他,關東軍司令官立花小一郎,成了這盤大棋中,被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最大的那個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