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王朝·平安鎮】
這是一座距離洛水河畔僅僅五十里的小鎮。
平日里,這里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安寧之地。
鎮上的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最大的糾紛也不過是張家丟了雞,李家占了地。
但今天,平安鎮的天空是灰色的。
鎮東頭,李家小院。
“二牛!你把那東西給我扔了!快扔了!!”
一聲聲嘶力竭的怒吼從堂屋里傳出。
說話的是李秀才。他是鎮上唯一的私塾先生,也是個認死理的讀書人。
自從赤軍來了之后,他讀的書從《四書五經》變成了赤軍發的《新民法》,對那位平王殿下極為推崇。
此刻,他正死死拽著親弟弟的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而在他對面。
那個平日里老實巴交、只會殺豬賣肉的弟弟李二牛,此刻卻像變了個人一樣。
二牛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手里死死攥著一本沾滿了豬油和污泥的薄冊子——《長生訣速成篇》。
那是今天早上,“屠龍會”的分舵在鎮口免費發放的。
“哥!你放手!”
二牛一把甩開瘦弱的李秀才,眼里閃爍著一種陌生的、狂熱的光芒:
“你讀了一輩子的書,窮得連媳婦都娶不上!赤軍來了又怎么樣?咱們還不是每天殺豬賣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二牛揮舞著手里的冊子,唾沫橫飛:
“這是仙書!是九皇子賞給咱們窮人的!那個發書的大俠說了,只要練了這個,不用十天就能成入流的高手!”
“到時候,我也能去帝都,去殺那個什么惡龍,去搶個娘娘回來當媳婦!”
“糊涂啊!!”
李秀才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那本書的手都在哆嗦:
“二牛,你雖然不識字,但你看看那圖!那上面的經脈運行全是逆著的!那是讓氣血倒流啊!”
“古書上說了,氣血倒行,輕則瘋癲,重則暴斃!這哪里是仙書,這是催命符!是邪書啊!”
“閉嘴!”
二牛被說急了,猛地推了李秀才一把。
李秀才文弱,一頭撞在門框上,額頭瞬間流下了鮮血。
“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仙緣!”
二牛看都沒看哥哥一眼,抱著書轉身就走:
“你不讓我練,我偏要練!等我成了先天高手,你就知道誰才是對的!”
說完,他沖出了屋子,一頭鉆進了后院的豬圈。
“二牛……回來……”
李秀才捂著流血的額頭,看著弟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
……
夜,深了。
平安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并不安寧,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偶爾能聽到遠處的巷子里傳來幾聲類似野獸的低吼,隨后又迅速消失。
李秀才坐在燈下,手里拿著半瓶燒酒,卻怎么也喝不下去。
豬圈那邊,從傍晚開始就傳來奇怪的聲音。
“咯吱……咯吱……”
那是牙齒咀嚼骨頭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李秀才再也坐不住了。他提起一盞風燈,抄起一根頂門用的木棍,顫巍巍地走向后院。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二牛?是你嗎?”
李秀才站在豬圈門口,舉起風燈往里照。
下一秒,他手中的風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借著最后一點火光,他看到了地獄。
豬圈里,那頭原本準備過年殺的三百斤老母豬,此刻已經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
而在豬尸上,趴著一個怪物。
它渾身的衣服已經被撐破,露出紫紅色的皮膚。
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條毒蛇在游走,肌肉呈現出畸形的隆起,脊椎骨刺破了皮膚暴露在外面。
聽到動靜,那個怪物緩緩轉過頭。
那是二牛的臉。
但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的血紅。
他的嘴里滿是生豬肉和血沫,牙齒變得尖銳如鋸。
“哥……”
怪物的喉嚨里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
“餓……我好餓……”
“肉……我要吃肉……”
“二牛?!”李秀才嚇得癱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肉!!”
二牛突然發出一聲咆哮,丟下豬尸,四肢著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樣向李秀才撲來。
“不要!我是你哥啊!!”
李秀才連滾帶爬地往后退。
但文弱書生哪里跑得過變異的怪物?
砰!
二牛直接將李秀才撲倒在案板上,那張血盆大口對著李秀才的脖子就咬了下來。
腥臭的口氣撲面而來,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一切。
“我要活……我要活……”
在極度的恐懼中,李秀才的手在案板上瘋狂亂摸。
那是二牛平日里殺豬用的案板。
他的手觸碰到了一絲冰涼。
那是一把磨得鋒利無比的殺豬刀。
“吼!”
二牛的牙齒已經刺破了李秀才的皮膚。
“啊!!!”
李秀才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閉上眼睛,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將那把殺豬刀狠狠地捅進了怪物的左胸。
那是二牛以前教過他的位置——殺豬,要捅心窩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身上的重量突然一僵。
滾燙的鮮血噴了李秀才一臉。
二牛眼中的紅光似乎消散了一瞬,他看著身下的哥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發出了“咕嚕”一聲,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身體開始迅速融化,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
……
天,亮了。
李秀才渾身是血地坐在院子里。
李秀才目光空洞地看著地上的那灘黑水,那是他相依為命二十年的親弟弟。
他慢慢站起身,并沒有瘋。
相反,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清醒。
他撿起那本沾著弟弟血肉的《長生訣速成篇》,扔進火堆里。
然后,他又撿起那把殺豬刀,用袖子細細地擦干凈。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毀掉的家。
他轉過身,朝著縣城的方向,朝著那個掛著赤色旗幟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念“子曰”的李秀才了。
從今天起,他是一個要去討債的人。
“這世上沒有惡龍。”
李秀才喃喃自語,握緊了手中的刀:
“讓人變成鬼的……是這吃人的‘仙緣’,這世間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