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我早就等一個還愿意把事說清楚的人。”
宋鶴年伸手示意坐下,又對外孫女說:“泡點熱水。”
沒有客套,周沐陽把抄下的批號、病人的死亡時間線,一張張攤在桌上……
宋鶴年看了一會兒,手指點在其中兩張,“對,就是這批。那會兒我門診一天能見五六個類似的:起初是普通感染,輸完兩次吊瓶,第三天開始不對勁,黃疸、出血點、肝腎同時拉警報。輸血、激素、免疫球蛋白都用上了,根本壓不住。”
“你那時怎么處理的?”
“我寫了建議,懷疑藥品問題,讓藥師封存同批次,暫緩使用。第二天我就被叫去談話,說我造謠,影響醫院形象。再過兩天,我被停了號。半個月后,辭退通知。”
“有實物留存嗎?”
宋鶴年苦笑,“我當時偷藏了兩支,想送檢。有人帶著人把我家翻了,找走了。”
周沐陽把剩下的幾份病例推過去。
“這些病人的共同點不止藥。家屬買藥的地方也相似。還有,醫保清單里同一天開了兩筆‘頭孢’。第一筆正常,第二筆是‘緊急調撥’。這‘調撥’去哪兒了?誰簽的?我得翻底賬。”
“翻不到的。”宋鶴年擺手。
當時院里搞信息化升級,原來的系統數據導不進去,刪了一批,理由是‘無法同步’。但我看見過,刪的就是這些。”
“誰在刪?”
“藥庫那邊的年輕人,姓任。我不想害他,他就是打工的。后面有人。”
“誰的名字你不方便說,可以給我條能摸索的路。”
宋鶴年沉默了一下,把一張用過的信封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行字:康源醫貿——縣工商局登記;法人代表劉守彬——縣里某位領導的妹夫。
“我當時就卡在這兒了。”宋鶴年苦笑,“再往上,我碰不到了。”
“謝謝。”周沐陽收好紙,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宋鶴年又叫住他。
“小周,我被辭退那天,病人家屬來過,哭得跪在地上。我不怕丟這飯碗,就是怕沒人再提這事。你要追,就別半途收手。要不,死人白死。”
“我明白。”
回到醫院,已是傍晚。陳曦在走廊等他。
“查到什么了?”
周沐陽把信封遞過去,“先放你這兒。”
陳曦掃了兩眼,聲音低下來,“這幾個人的名字,牽出來就不是醫院能壓住的了。”
“我不搞政治。我只管醫學事實。先把證據做全。”
“怎么做?”
“樣本、記錄、見證人。樣本沒了就找在用的。記錄被刪就看財務和醫保。見證人,一個是宋鶴年,一個是當年的家屬。還要藥師老周的口述。”
“家屬那邊我來協調。”
陳曦點頭:“你別單獨去。現在這件事還沒人知道你在查,咱們低調。”
周沐陽應了一聲。
正要走,陳曦又把鑰匙往他手里一塞:“先拿著,別藏抽屜。你查賬,晚上方便。”
“那我走藥庫。”
“我去跟保衛打一聲招呼,說你在做庫存盤點。”
晚上九點多,藥庫里安靜。老周在清點。見他來,關上門,壓低聲:“我配合,但你別讓我寫什么字。我快退休了。”
“我只要看原始臺賬,和去年十月的發藥明細。”
賬一頁頁翻。
十月二十號到十一月十五號:“頭孢呋辛鈉”發藥異常頻繁。每次發藥后,備注欄有“加急”字樣。簽名不固定,但審批人反復出現一個姓“顧”的。
“顧誰?”
“顧立群,原藥械科主任。后來調去縣里了。”
“調去哪?”
“衛健委。”
再看“康源醫貿”的發票聯上,有一張邊角被撕壞的單子,仍能看清“優惠返利扣減”四個字。返利比例高得離譜。
“這張單子能復印嗎?”
老周猶豫。
周沐陽把手機遞過去:“我當你面拍,文件我只給陳主任。”
老周點頭。
拍完,周沐陽把手機收好,又把一頁用紅筆圈過的出庫單對照病例時間線,核對三例重癥死亡當天都用了這批藥。
回宿舍路上,劉航給他發消息:“師兄,我聽護士說你在查去年的病歷,我這有兩個病人家屬的聯系方式。當時吵得厲害,后來像是被人勸回去了。”
周沐陽:“發我。”
劉航:“還有,我室友在醫保局,他能幫你查報銷清單。”
周沐陽:“別把人拉下水,先口頭問問。”
劉航:“懂。”
第二天上午,陳曦把兩位家屬叫到醫院會議室。
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紀略大的婦人。
男人一坐下就紅了眼圈:“這是我我老婆,她是十月二十八號住院的,三天后人沒了。我追過一次,說查藥品。后來有人說是‘自身基礎病’,讓我簽字。簽了才給火化證明。我這到現在都后悔。”
婦人把手里一張皺巴巴的單子遞過來。
“我兒子二十七歲,感冒發燒,吊水,后來鼻子、牙齦都出血。醫生說是罕見并發癥。我也不懂。這個是當時繳費清單。我就知道,最后一天晚上,護士又掛了一瓶白色的,標簽是手寫的。”
“能描述下字跡?”
“歪歪扭扭的,像是臨時寫的。”
陳曦把兩份清單收好,“謝謝。你們這次來,暫時別對外說。”
男人點頭:“我不怕鬧,但我怕白鬧。你們要查真相,我們配合。”
送走家屬,陳曦長出一口氣,“這路算是通了。”
“還差樣本。”周沐陽說,“但既然這批藥沒封,那就未必斷了。”
“什么意思?”
“縣里鄉鎮衛生院。”
“我去打電話問。”
當天傍晚,陳曦從衛生院那邊拿到消息:幾家衛生院還在用“康源醫貿”供的同款藥,只是批號不同。她把信息發給周沐陽,“要不要去實地看?”
“先把批號圍起來,問發貨鏈路。別打草驚蛇。”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事已經不是醫囑范圍。
晚上,周沐陽又去了病案室。那串鑰匙很好用。
翻到一半,他把幾份“死亡討論記錄”抽出來。記錄很草率,理由基本一致:基礎病差,家屬放棄治療。落款簽名里,有一次出現了“顧立群”的名字。
回到辦公室,陳曦看完文件,敲了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