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胤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
“娘親，兒臣今日在御書房，看見皇舅案上有一道黃綾圣旨。”
胤瑤心中一緊：“你怎么知道那是圣旨？”
匡胤道：“兒臣見過父王接過圣旨，就是那樣的。”
胤瑤沉默片刻，問道：“你看見上面寫的什么了？”
匡胤搖搖頭：“太遠了，沒看清。但兒臣看見皇舅一直看著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胤瑤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她輕聲道：“好了，你去吧。這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匡胤點點頭，走了出去。
胤瑤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久久不語。
皇兄案上那道圣旨，是什么？
是封賞，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
西京，周府。
周弘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他徑直走進書房，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望著手中的底稿發呆。
這是皇帝讓他擬的圣旨。
封趙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領北疆軍事，節制燕云、河東、隴右三道兵馬，世襲罔替。
召趙王回京述職，帶一百親兵入城。
若有不軌，格殺勿論。
他反復看著這道旨意，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這道旨意，是封賞，也是試探。
是信任，也是猜忌。
是君臣，也是對手。
先帝對他，有托孤之厚望。
當今陛下對他，也曾敬重如父。
可如今……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底稿。
明日一早，這道圣旨就要送進宮去，蓋印，下發。
他不知道趙暮云會怎么接這道旨。
他只知道，這道旨一下，君臣之間，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忽然，他想起了今日在御書房外，看見的那個孩子。
趙暮云的兒子，匡胤。
才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間已經有了他父親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清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他忽然想起那個孩子說的話——“大胤江山本來就被叛軍奪走，要不是我父親，大胤那里有今天。”
這話，從一個五六歲孩子嘴里說出來。
是童言無忌，還是……
他沒有想下去。
他只是望著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趙暮云啊趙暮云，你到底想要什么？”
……
與此同時，幽州。
趙暮云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夜色。
今夜無月，只有滿天繁星。
郭洛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語。
良久，趙暮云忽然問道：“郭洛，你說，京里那道圣旨，什么時候會來？”
郭洛想了想：“末將以為，快了。”
趙暮云回過頭：“為什么？”
郭洛道：“王爺今日在城外斬首五個白羊部的頭人，這事瞞不住。京里那些人肯定知道了。他們知道了，就坐不住了。”
趙暮云笑了：“你是說，朕這是在逼他們？”
郭洛點點頭：“末將斗膽說一句——王爺今日這一手，就是在逼朝廷做決定。”
趙暮云沒有否認。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夜色。
“郭洛，你說，陛下會讓本王去漠北，還是讓本王回京？”
郭洛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趙暮云替他答了：“會讓本王回京。”
郭洛一愣：“王爺為何如此肯定？”
趙暮云望著遠方，目光深邃。
“因為陛下怕。”
“他怕本王去了漠北，天高皇帝遠，尾大不掉。他怕本王在漠北經營幾年，變成第二個北狄可汗。”
“所以他寧可讓本王回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郭洛皺起眉頭：“可回京也有回京的風險。王爺手里有兵權，軍中皆是舊部……”
趙暮云打斷他：“所以他會讓本王只帶一百親兵入城。”
郭洛愣住了。
趙暮云轉過身，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信不信，等圣旨到了，一定是讓本王帶一百親兵入城述職。其余大軍駐扎城外。”
“若是本王帶多了，那就是有不臣之心。若是本王帶少了，那就是心中有鬼。”
“一百，不多不少。剛好讓他放心，又剛好讓本王沒有反叛的能力。”
郭洛的臉色變了。
“王爺，那咱們……”
趙暮云拍拍他的肩膀，笑容不變。
“怕什么？一百就一百。”
“本王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一百親兵，足夠了。”
郭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趙暮云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夜色。
“郭洛，你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槍劍戟，是人心。”
“陛下怕本王，本王不怪他。他是皇帝，皇帝就得想這些。”
“可本王也有本王的打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等圣旨來了，本王就回京。”
“回京去，看看那個曾經叫朕師父的皇帝，如今要怎么待朕。”
郭洛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王爺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無論是什么，他都會跟著。
因為這個人，是他用命追隨的王爺。
……
三日后，幽州。
圣旨抵達的時候，趙暮云正在城外大營檢閱新編練的俘虜營。
三萬俘虜被分成三部分：
老弱婦孺安置在城外三十里的草甸子上，劃了一塊地讓他們放牧為生；
精壯男子編入勞役營，負責修繕幽州城墻、開挖溝渠；
而那些原本就是各部族戰士的青壯，則被單獨挑出來，編成了一支五千人的“歸義營”。
林遠曾私下問趙暮云：“王爺，把這些草原人編成軍，萬一他們反了怎么辦？”
趙暮云當時正在看歸義營的操練，聞言頭也不回：“林遠，你打了這么多久的仗，可知道草原上最厲害的是什么？”
韓忠想了想：“騎兵？”
趙暮云搖搖頭：“是狼。”
“草原人就像狼。你打不過他們，他們就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你把他們打服了，他們就會跟著你，比狗還聽話。”
林遠若有所思。
趙暮云繼續道：“這五千人，本王不要他們忠心。只要他們怕。怕咱們手里的刀，怕咱們給他們的糧，怕一旦反了就會連累族人。”
“有這三分怕，就足夠了。”
林遠不再說話。
此刻，趙暮云正站在點將臺上，看著歸義營的騎兵演練沖鋒。
三千原北狄各部族的精銳戰士，騎著繳獲的草原馬，手持繳獲的草原刀，在曠野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
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如龍。
奚勝站在他身側，皺眉道：“王爺，這些人騎術太好了。萬一哪天掉轉刀口對準咱們……”
趙暮云微微一笑：“所以本王把他們交給你管。”
奚勝一愣。
趙暮云看著他：“陌刀營天克騎兵。你手里有兩千陌刀，還怕這五千人？”
奚勝想了想，點點頭：“末將明白了。”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遠處疾馳而來。
馬上的傳令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王爺，京里來人了！傳旨的天使已到行轅！”
趙暮云目光一閃。
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