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司法鑒定中心,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病理室位于大樓地下一層,厚重的防火門將走廊的聲光隔絕在外。
室內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八攝氏度,空氣里有福爾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氣味。
無影燈下,嚴崇明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正在操作臺前翻閱一份尸檢照片。
照片上的尸體已經縫合,但胸腹部仍有不自然的塌陷——臟器缺失的痕跡。
這是三年前那起“醫療事故”的存檔照片。
一個從偏遠地區來龍城打工的年輕人,因“急性闌尾炎”被送入一家私立醫院,當晚死在手術臺上。
家屬被告知“術中發現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
嚴崇明當時受委托進行尸檢。
他記得打開胸腔時的景象:心臟、肝臟、腎臟……所有有價值的器官都被摘取一空,切口整齊專業,止血徹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填充物和粗略的縫合。
他當時停頓了幾秒。
然后,他按照委托方的要求,在報告上寫下:“死者因突發性爆發性全身感染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符合醫療意外特征。未見暴力及非法操作痕跡。”
報告被采納,醫院賠了一筆錢,事情了結。
那個年輕人的父母從鄉下趕來,穿著破舊的衣服,在停尸房外哭暈過去。
嚴崇明從他們身邊走過時,聞到了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沒有停留。
這只是他經手的眾多案例之一。
最初干這類“活”,是在十二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鑒定中心的普通法醫,資歷淺,想往上爬,需要“表現”和“關系”。
一個在治安系統任職的學長找到他,遞過來一份檔案。
“崇明,幫個忙。這是個交通事故,但家屬鬧得厲害,非說是謀殺。你重新看一下尸檢記錄,出個報告,結論要明確是‘撞擊致死’,沒有其他傷害。”
嚴崇明翻開檔案。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個體商戶,因為貨款糾紛和當地一個建筑公司老板結了仇。
三天后,男人被發現在郊外公路邊,身邊是一輛撞變形的摩托車,顱骨破裂。
原始尸檢記錄顯示,除了撞擊傷,后腦還有一處不屬于交通事故的鈍器打擊傷,顱骨骨折形態與摩托車把手或地面碰撞特征不符。
學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那邊老板說了,報告出來,你兒子明年進重點小學的事,他安排。”
嚴崇明的兒子當時五歲,妻子為了學區房整天發愁。
他盯著那份記錄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重新“檢查”了保存的檢材和照片,在自已的新報告里寫道:“死者顱骨損傷符合交通事故中與不規則路面石塊的多次碰撞所致,損傷形態具有典型性。未見明確二次打擊證據。”
報告交上去。
糾紛平息。
一個月后,兒子小學的入學通知來了,是那所很多人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學校。
妻子抱著他高興得哭了。
那天晚上,嚴崇明獨自在陽臺抽煙。
他想起那個死在公路邊的男人,想起檔案里家屬哭腫眼睛的照片。
但當他回頭,看見客廳里兒子熟睡的臉,妻子滿足的睡顏,那股微弱的愧疚就被壓下去了。
他告訴自已:我只是做出了專業的判斷。那些損傷,本來就可以有不同解釋。我選擇了更合理的一種。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門檻越來越低。
從模棱兩可的損傷,到明顯矛盾的證據,再到后來,面對那些胸腔被掏空的尸體,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寫下“感染衰竭”。
他買下了更大的房子,開上了更好的車,兒子一路讀最好的學校,去年出國了。
他成了業內權威,他的報告很少有人敢質疑。
科學是什么?
科學是他筆下的文字,是他選擇的解釋角度,是他用來換取利益、同時說服自已良心的工具。
嚴崇明放下照片,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濃茶。
值夜班是為了處理積壓案件,也是因為最近失眠。
龍城接連死人的消息他當然知道。
但他不慌。
那些死掉的人,要么是囂張跋扈的權貴,要么是行事不檢的打手。
死法離奇?
在嚴崇明看來,無非是仇家用了高明手段,或者純粹是概率極低的巧合被集中引爆。
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嚴崇明做事,從來不留把柄。
所有經他手的“問題報告”,原始記錄要么“歸檔遺失”,要么“檢材污染”,要么就有其他專家“附議”。
程序上無可指摘。
就算有人懷疑,誰又能推翻一位資深法醫學專家的“科學結論”?
他甚至覺得,那些傳聞中的“報應”,是對他這種靠腦子、靠技術吃飯的人的一種侮辱。
只有沒本事的人,才會相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嚴崇明看了眼墻上的鐘,十一點五十五分。
再處理完兩個案子,就可以去值班室休息了。
他起身,走向房間另一側的標本儲藏區。
那里排列著高大的不銹鋼標本冷藏柜,里面存放著一些需要長期保留的器官組織樣本,用于教學或復核。
冷藏柜需要定期檢查溫度和運行狀態。
他走到最里面那臺編號B-07的柜子前。
這臺柜子專門存放一些特殊案例的檢材,包括部分與尹家網絡相關的“樣本”。
嚴崇明輸入密碼,柜門鎖“嘀”一聲打開。
冷氣涌出,形成一片白霧。
他拉開沉重的柜門。
內部是分層的不銹鋼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
他的目光落在中間一層。
那里有幾個密封的透明容器,里面懸浮著暗紅色的組織塊。
標簽上的日期是三年前,案例編號關聯著那個被掏空的年輕打工者。
當時委托方要求“保留部分組織樣本以備復核”——
這既是遵循重大案件檢材須保留的程序規定,更是將最終湮滅證據的把柄攥到手里。
若真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就需要由他這位“權威”親自出具“樣本已遭污染”的證明,完成最徹底的滅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