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玄丹真人聞言,臉色難看,失聲道:
“道子,若此事屬實,其牽連之廣,危害之深,將非同小可!”
“萬島海域雖向來被視作法外之地,并無超級宗門坐鎮(zhèn),成為各方散修匯聚之所,全賴瀚海真君這等元嬰修士勉強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一旦萬島海域生變,以其地處要沖,首當其沖的,便是我們這些與之接壤的沿海諸國,吳越、北齊、幽國、大青、雪國,東部五國無一能置身事外!各國海岸線皆與萬島海域相接,海陸空往來頻繁,根本難以隔絕!”
玄丹真人所說的這幾國,正是東極域東部沿海的修真國,海岸綿長,與那片混亂海域緊密相連。
“而常年盤踞在萬島海域的修士,大多是在陸上犯下重罪、結(jié)下仇家,或是心性桀驁、不愿受宗門束縛之人,才遠遁海外,在那片無法之地稱雄一方。可以說,能在那種地方站穩(wěn)腳跟的,無一不是心狠手辣、斗法經(jīng)驗豐富之輩,亡命之徒比比皆是。其整體修士的兇悍程度與能力,遠非我吳越散修可比。”
“以往他們雖兇悍,卻多限于海域內(nèi)部廝殺。可一旦平衡打破,為爭奪資源、為求活路,他們必將涌向沿海諸國。”
“如此席卷數(shù)國、波及億萬疆域的大變,已非我等個人之力所能應(yīng)對。”
韓陽也知道。
萬島海域的散修,一個個定時炸彈似的。
無根無萍、孑然一身之輩,行事往往無所顧忌,快意恩仇,是任何講究傳承和秩序宗門勢力最不想看到的不穩(wěn)定因素。
一旦今日結(jié)怨,明日就可能在你山門外埋伏。
宗門家大業(yè)大,弟子門人眾多,產(chǎn)業(yè)遍布,顧慮重重,而對方光腳不怕穿鞋,即便拼個魚死網(wǎng)破,于宗門而言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若是一時不慎,讓其走脫,更是后患無窮。
更可怕的是,若其中真有天資卓絕、氣運加身者,得以突破瓶頸,成就元嬰,那對曾經(jīng)得罪過他的勢力而言,便是滅頂之災(zāi)。
一位無所顧忌的元嬰期散修,其破壞力足以顛覆一個元嬰大派。
東極域的歷史上,并非沒有過這等慘痛先例,曾有鼎盛一時的宗門,便是因昔日結(jié)怨的一位散修成功結(jié)嬰后,悍然歸來,將其連根拔起,道統(tǒng)斷絕,令人扼腕。
念及此處,韓陽也不得不承認,先前那天蠶老怪話語,也道出了一部分冰冷的事實。
在這里,元嬰不是你想結(jié)就能結(jié)的。
東極域,各大頂級宗門、超級勢力以及盤根錯節(jié)的世家大族,早有默契:
絕不允許出現(xiàn)真正意義上無牽無掛、不受控制的散修成就元嬰!
放眼整個東極域,明面上幾乎找不到一個背景清白、完全自由的元嬰期散修。
那些看似逍遙的元嬰散修,其背后或多或少都與某些大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或受其供奉,或與其達成某種協(xié)議,本質(zhì)上仍處于一種被約束、被監(jiān)視的狀態(tài)。
任何金丹散修若想窺探元嬰,擺在面前的只有三條路
其一,便是放棄部分自由,尋求招安。或是加入由幾位老牌元嬰牽頭成立,實則與各大勢力關(guān)系微妙的“散修聯(lián)盟”。入了此盟,雖保有散修之名,卻需遵守盟內(nèi)規(guī)章,在某些關(guān)鍵時刻需聽從統(tǒng)一調(diào)遣,把投名狀交到了幕后勢力手中。
其二,就是徹底投靠某一方大宗門或世家,成為供奉、客卿、長老,將自已的道途與勢力綁定。好處是有了靠山,壞處是再也身不由已。
宗門的供奉制度就是如此。
而若不愿受此束縛,非要靠自已沖擊元嬰……
其下場往往極為凄慘。
閉關(guān)結(jié)嬰需要靈脈,靈脈只掌握大勢力手上,沖擊瓶頸的緊要關(guān)頭被意外打擾,功虧一簣,身死道消。
即便僥幸結(jié)嬰成功,若未及時鞏固修為,便會迎來不明勢力的聯(lián)手絞殺。
東極域的修真史,便是這般殘酷。
至于最后一條路,就是遠走海外,徹底脫離大勢力的掌控范圍。
這便是東極域頂層修士間心照不宣的規(guī)則:
力量,必須被關(guān)在籠子里,或者,至少要知道籠子的鑰匙在誰手中。
失控的力量,是任何既得利益者都無法容忍的。
“外海局勢雖暫未可知,但眼下的吳越,怕是要亂了。”
韓陽輕輕搖頭。
這時,下方傳來一陣帶著顫抖的聲音。
“多……多謝明陽真人出手相救!我等性命,全賴真人慈悲!”
那五位方才從老鬼手中僥幸脫身的修士,此刻終于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們衣衫凌亂,面色蒼白,眼中還殘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
幾人相視一眼,毫不猶豫齊齊跪倒在地,朝著空中那道身影深深拜伏。
為首的筑基中期修士厲巖,激動道:
“真人救命之恩,重于山岳,我等修為低微,身無長物,愿將全身家當盡數(shù)獻與真人,雖知真人定然看不上這等微末之物,卻是我等一片赤誠……若真人不棄,我等愿立下心魔大誓,從此追隨真人左右,為奴為仆,任憑驅(qū)使,絕無二心!”
他們方才被那老鬼所擒,本以為難逃被煉成人丹的凄慘下場,卻在絕望之際得見真人出手,一舉斬滅邪修。
那種從地獄邊緣被拉回的震顫與感激,絕非言語所能盡述。
更何況,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那老鬼臨死前喊出的,是金丹真人!
金丹!
那是何等存在?
于他們這些散修而言,簡直是云巔之上的人物,平日里連遠遠望見一眼都是奢望。
多少修士擠破頭顱,想為金丹真人做個看門守戶的仆從都求路無門。
而今日,他們不僅得見真人真容,更是被其親手所救。
而且,這位真人的身份,在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明陽真人!
在這白云治下,你可以不知道當世最強的元嬰真君是誰,但絕不會沒聽說過明陽真人的道號。
其名如雷貫耳,其形廣為人知。根本無需更多身份綴飾,單單是“明陽真人”這四個字,便已足夠。
幾人跪伏于地,頭顱深埋,心中充滿了敬畏,生怕一絲不敬觸怒了云端的真人。
“大膽!”
一旁的玄丹真人忽然開口,“真人之尊,豈是你們想追隨就能追隨的?未免太過不自量力!”
他目光冷冷掃過下方五名筑基修士。
在他看來,區(qū)區(qū)筑基期的散修,莫說是為奴為仆,便是想為真人打理洞府外的藥園,都尚且不夠資格。
自已身為假丹修士,想投入他這位煉丹師門下,也需是同階修士方有資格遞上名帖。
更別說金丹真人加上三階煉丹宗師。
這些人的請求,實在是逾越了規(guī)矩。
“無妨。”
韓陽輕輕擺手,玄丹真人見此立刻收聲垂首。
他目光落回下方幾人身上,溫言道:
“都起身吧。我救你們,不過是適逢其會,順手為之。無需你們獻上家當,更不必為奴為仆。”
韓陽修行至今,自有其行事準則。
既然撞見了邪修在白云宗的地域作惡,自然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對他而言,方才出手不過是順手為之。
“不過,”韓陽話鋒一轉(zhuǎn),問道,“焚天谷周邊火煞之氣極重,非結(jié)丹修士,不可久留于此。而結(jié)丹之下修士,觸之必死,你等為何甘冒奇險,來此絕地?”
焚天谷乃是白云宗內(nèi)兩峰的傳承重地,專為收取異火。
也唯有特定時節(jié),谷外禁制才會周期性減弱,允許進入。
此刻正值禁制薄弱之期。
在韓陽的認知中,此地于外人眼中,無異于一片終年燃燒的火焰山。
若非身具火系靈根,連靠近外圍都極為艱難。
因此,此地向來人跡罕至,少有外人膽敢踏足。
那名為厲巖的壯漢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神情,他不敢起身,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恭敬回道:
“回稟真人,并非我等不知此地兇險,實是……實是別無他法啊!”
“約莫一年前,萬妖山脈深處又來了一尊四階妖王,性情暴戾,劃地為王。
自此之后,進山獵妖、采集靈藥、采礦的修士,死亡率陡增數(shù)倍,十不存三!
我等散修修為低微,賴以生存的路徑就此斷絕,為了些許修煉資源,只得冒險另尋他處碰碰運氣。”
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韓陽的神色,才繼續(xù)小心翼翼說道:
“后來在南荒仙城中,聽聞焚天谷近來似有異動,加之一年前曾有白云上宗的真人于此現(xiàn)身……我等便想著,或許能在最外圍區(qū)域,碰碰運氣,找尋一些被真人們遺漏的微末機緣,或是采集些獨特的火煞材料,絕不敢深入禁地,驚擾上宗清修!卻不想……機緣未曾尋到,反倒險些命喪那邪修之手……”
“元嬰妖王?”
韓陽聞言,眉峰微蹙。
他未曾料到,自已在焚天谷中煉化異火這一年多光景,外界已經(jīng)風波驟起,連元嬰層次的妖王都現(xiàn)世作亂。
與尚在外海的萬島海域變故相比,這尊盤踞在萬妖山脈外圍元嬰妖王,無疑是白云宗是迫在眉睫的威脅。
宗門根基在北,妖患在南,一旦其肆虐成勢,首當其沖的,便是白云宗治下的千萬里疆域與億萬生靈。
他沉吟片刻,又詳細詢問了五人過去一年間吳越之地發(fā)生的種種變故。
五人不敢怠慢,你一言我一語,將所知所聞盡數(shù)道來:
南荒仙城如何被妖王麾下獸潮圍攻,四階大陣顯威。
元嬰真君出手,與那妖王于云巔硬撼一擊。
妖王雖被暫時逼退,卻并未遠遁,轉(zhuǎn)而盤踞于萬妖山脈外圍,劃地稱尊,屢屢襲殺過往修士……
種種訊息拼湊起來,勾勒出一幅風雨欲來,危機四伏的圖景。
一旁的玄丹真人聽得臉色愈發(fā)凝重。
他雖然只是煉丹師,卻也知一尊元嬰妖王在南荒隔壁意味著什么。
“短短一年多,外界竟已天翻地覆……”韓陽輕聲自語。
隨后對玄丹真人沉聲道:“局勢未明,不宜妄動。我們先去南荒仙城一看究竟。”
玄丹真人當即躬身應(yīng)道:“是,道子。南荒仙城身為我宗邊境重城,消息最為靈通。”
韓陽揮了揮手,對那五名筑基修士淡然道:
“你們且去吧,好自為之。”
說罷,便與玄丹真人化作璀璨虹光,瞬息間消失在天際。
五人如蒙大赦,朝著虹光消失的方向再三叩拜。
“恭送真人!”
待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遠去,這才敢緩緩起身。
眾人相視一眼,臉上既有劫后余生的慶幸,也幾分失落。
“若能追隨明陽真人這般人物,哪怕只是做個仆役,也是天大的機緣啊……”旁邊那位名叫顏玉的女修輕聲嘆道。
厲巖倒是豁達,搖了搖頭:“顏家妹子,莫要癡心妄想了。金丹真人眼界何等之高?豈是我等筑基修士能夠攀附的?今日能得真人隨手相救,保全性命,已是僥天之幸。”
雖然未被收留,但明陽真人不僅出手相救,更未索取分毫,這般氣度已讓他們心生折服。
待兩位真人的遁光徹底消失在天邊,一直沉默的枯木道人環(huán)顧四周同伴,感慨道:
“今日方知,何為大宗氣象。明陽真人救我等性命,卻不求回報,連我等主動獻上的儲物袋都未曾看一眼……這修仙界弱肉強食本是常態(tài),但白云上宗在這些大宗中,確實稱得上仁厚了。”
“白云宗能雄踞吳越,并非沒有道理。縱觀這修仙界,各大宗門對散修多是盤剝壓榨,視若草芥。白云宗雖也占據(jù)資源,收取供奉,但至少行事尚有章法,不會肆意屠戮,偶爾還會從指縫間漏出些好處。在這南荒之地,能遇到這樣的上宗,已是我等散修的幸運。”
“比起那些將我等散修當作耗材的門派,在這里,至少我們還能喘口氣,還能憑著拼命換一線仙緣。”顏玉似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聲音低沉。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他們大多經(jīng)歷過其他修真地界的殘酷。
有些宗門視散修為行走的靈石,不僅要他們當牛做馬,最后往往連性命都難保。
相比之下,白云宗治下的南荒,雖需與妖獸搏命廝殺,卻至少保留了幾分體面與希望。
這,也正是無數(shù)像他們這樣的修士,愿意在南荒扎根的原因。
……
萬妖山脈外圍,十萬大山。
虎頭山,妖氣沖天。
昔日巨猿妖王的洞府如今已換了主人。
一塊宛若小山般的玄黑巨石上,正趴伏著一頭龐然大物。
身長百丈的插翅巨虎。
它通體覆蓋著黑金相間的皮毛,碩大的虎頭上,那個醒目的“王”字紋路仿佛燃燒著金色的火焰,它脊背上那雙巨大翅膀,此刻正微微收攏在身側(cè)。老虎尾巴無意識甩動著,每一次拍打在地面,都激起一陣音爆聲。
這正是新晉占據(jù)此地的元嬰妖王。
黑風妖王。
虎本已是百獸之王,與龍并稱,如今插上雙翼,更是如虎添翼,補全最后不會飛的短板,在這十萬大山的外圍,它已是當之無愧的霸主。
此刻,這位虎王的心情顯然極為不悅。它豎瞳掃過下方,鼻息間噴出兩道熾熱的白氣。
“吼——”
一聲低沉的虎嘯震得整個洞府微微顫動。
巨石下方,十幾頭體型各異的三階大妖匍匐在地,瑟瑟發(fā)抖。
青狼妖、火狐妖將、莽牛妖將……這些平日里在外圍山脈稱王稱霸的大妖,此刻卻像是受驚的幼崽。
形形色色,宛如百獸朝拜,卻又在虎王的威壓下戰(zhàn)栗不已,頗有動物園開大會的感覺。
看著手下這群平日里稱霸一方的妖將此刻竟如此窩囊,黑風妖王抬起頭,一聲低吼:
“吼——!”
“廢物!”
“瞧瞧你們這副德行!”
“不過是一個人族的元嬰修士出手,就把你們的膽氣都嚇破了?連這萬妖山脈的外圍都不敢出了?躲在這里當起縮頭烏龜!”
“人族都已經(jīng)殺到我們家門口了,你們知不知道?!”
“那南荒仙城的老家伙,不過是仗著陣法之利,勉強將本王逼退而已!若非那烏龜殼子,本王早就將他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人族修士,筋骨脆弱,神魂卻異常鮮美,不過是本王圈養(yǎng)的口糧,是助長我等妖力的資糧!爾等身為山中大妖,竟被口糧嚇得不敢出山,簡直是丟盡了本王的臉面!”
黑風虎王越說越氣。
它怎能承認自已打不過那個人族元嬰?
絕不!
它是誰?它是血脈高貴的插翅虎,是萬妖山脈外圍新晉的霸主,是注定要統(tǒng)御這片山林的王!那次交鋒,分明是對方倚仗人多勢眾,又有大陣庇護,它不過是一時大意,暫避鋒芒而已。
“大王息怒啊!” 下方,一頭青面獠牙的莽牛妖將抬起頭,粗聲辯解道,“不是我等怯戰(zhàn),實在是……實在是那些人族宗門里的元嬰修士,與其他兩腳獸完全不同啊!他們殺起妖來,那是毫不手軟,斬盡殺絕啊!”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其他大妖的共鳴。
妖獸天生體魄強橫,的確比同階人族修士更具優(yōu)勢。
尋常一頭普通妖獸,對付四五名同等級的人族,并不算難事。
因此普通人族修士獵妖,大多只能結(jié)隊而行。
可那些人族大勢力出來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些宗門人族修士,依仗的是玄奧高深的功法、源源不斷的靈丹,是層出不窮的法寶,更是那勾連天地靈勢、威力驚人的護山大陣!
它們的爪牙能撕開血肉,卻撕不穿他們身上那些護身法寶。
一旦遇上這等身負宗門底蘊的人族修士,它們往往……根本不是對手。
黑風妖王俯視著座下一眾垂頭喪氣的妖將,心頭一陣煩躁。
若是人族當真弱小,如今統(tǒng)治這修仙界的,又怎會輪到那些兩腳行走的螻蟻?
它們妖族又何須世代龜縮大山之中?
念頭及此,一股無名火混著饑餓感涌上心頭。
甩了甩碩大的頭顱,壓下那點不愿承認的憋悶,低吼道:
“少擺出那副喪氣模樣!把本王的點心拿上來!”
一旁侍立的狼妖聞言,眼中頓時冒出綠光,涎水順著獠牙滴落。
“是、是!大王!”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鐵鏈拖曳聲從洞府深處傳來。
十幾名被玄鐵鎖鏈貫穿肩胛骨的人族修士,被小妖們粗暴驅(qū)趕而至。
這些修士個個身形粗壯,肌肉虬結(jié),顯然走的是體修路子,但此刻周身氣血黯淡,眼神空洞,早已被磨滅了所有希望。
最初的怒罵、掙扎都已過去,如今只剩下求死的麻木。
黑風妖王伸出巨爪,隨意一撈,便將一名體修攥在掌中,如同捏起一只草蟲。
他甚至沒有多看對方一眼,雙臂一扯。
“噗嗤!”
鮮血如瀑潑灑,那名體修竟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上半身被隨意丟棄在地,仍在微微抽搐。
妖王將剩下的下半身囫圇塞進血盆大口,咀嚼了幾下,喉頭滾動,便吞入腹中。
“嘖,沒幾兩肉,”他咂了咂嘴,隨即露出一抹殘忍的享受神情。
“但這血氣滋味,著實醇厚!也不知是人族誰發(fā)明了體修這等好東西,本王真該好好謝謝他!”
而更吃驚的是,那名只剩下上半身的體修,其腰部的恐怖傷口處肉芽正瘋狂蠕動,骨骼如活物般生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重塑下肢!
這便是二階體修的可怕生命力。
只要靈氣未絕,便能斷肢重生。
那二階人族體修臉上毫無波瀾,仿佛正在修復(fù)的不是自已的身體。
他早已習慣了,在這日復(fù)一日的酷刑中,唯一的奢望便是徹底的解脫。
“看到了嗎?”黑風妖王指著那恢復(fù)中的軀體,對麾下大妖們低笑道。
“哈哈哈,生機不絕,取之不盡!這才是最上等的血食!”
妖王不再多言,繼續(xù)享用他的點心。
一個接一個體修在他爪下被撕裂、吞食,又在凄慘中緩慢復(fù)原。
洞府內(nèi)血肉橫飛,咀嚼聲與骨骼碎裂聲不絕于耳,濃重的血腥氣充斥洞府。
待妖王吃飽喝足,揮了揮沾滿血污的利爪:
“小的們,賞你們的了。”
早已垂涎欲滴的眾妖頓時一擁而上,爭搶著那些殘破卻仍在恢復(fù)的軀體。
一時間,嘶咬聲、咆哮聲不斷。
黑風妖王滿意看著這一幕。
妖吃人,人吃妖。
既然眼下還攻不破那些人族仙城,拿這些俘虜發(fā)泄怒火、打打牙祭,倒也勉強解氣。
這些生命力頑強的人族體修,在妖族眼中無異于可以反復(fù)收割的血食。
只要控制好分寸,不傷其根本,便能長期享用那濃郁純粹的血氣。
舔去嘴角的血跡,心中那因人族宗門而產(chǎn)生的陰霾,似乎也在這血腥的盛宴中暫時消散了。
待到宴會尾聲,眾妖饜足,一頭狼妖意猶未盡咂著嘴感嘆:
“如今這般品質(zhì)的人族體修可不好找了,也就在大王這兒還能嘗到。其他地方,怕是連味兒都聞不著嘍!”
體修一道,在人族之中本就極為稀少。
其修煉過程艱苦卓絕,需承受非人之痛,能有所成者萬中無一。
正因如此,每一位成長起來的體修,都堪稱人形寶藥,其血肉中蘊藏的生機與血氣,對妖族而言是大補之物。
尋常妖獸,莫說是品嘗,便是見都難得一見。
也唯有妖王級別這等存在,才有能力、有資格將這些體修視為可持續(xù)的血食,這血食數(shù)量本身,在妖族是一種實力與地位的象征。
人群里一名剛剛恢復(fù)身軀的體修抬起頭,雙目赤紅,嘶聲怒吼:
“你們這群茹毛飲血的孽畜!妖族敗類!有種就給老子一個痛快!來啊!”
“有意思。你們?nèi)俗澹倫蹟[出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可你們又算是什么好東西?”
一頭毛色火紅的狐妖輕甩長尾,狹長的眼中閃過狡黠與譏諷,滿足道:
“說來可笑,如今的人族內(nèi)部竟有聲音主張與我妖族和平共處,還煞有介事將我等劃分為好妖與壞妖。”
“呵,只誅所謂為惡之妖,而對那些看似溫順的則網(wǎng)開一面……”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呢?不過是憑著一已喜惡行事,遇見容貌可愛、皮毛漂亮的,便心生憐憫,遇上長相兇惡、不合眼緣的,不由分說便打殺。”
“這好與壞,不過是他們一廂情愿的定義,與我妖族何干?”
“妖就是妖!”
“他們以為喂幾顆丹藥、念幾句經(jīng)文就能感化的,便算作好妖?真是天真得可笑。”
“最虛偽的當屬那些人族禿驢。整日里大義凜然,滿口慈悲為懷、放下屠刀。可他們是如何對待我等同族的?稍有反抗便打作孽障,稍有靈智便強收為坐騎。平日里有什么臟活、累活,都交給我們妖族去干,一旦出了什么差錯,便全推到我等頭上,說什么妖性難馴。”
“到頭來,他們既得了實惠,又賺了降妖的美名,還要連累我們整個妖族被污名化。這等手段,可比我們光明正大捕食,要高明得多,也骯臟得多了。”
“說起來,我倒真有些懷念百年前,在山下遇到的那個救我的人族修士了。不過是略施小計,裝出重傷垂危、楚楚可憐的模樣,他便信以為真,不僅耗費丹藥為我療傷,還悉心照料……嘖嘖,那份毫無防備的善意,讓他的血肉吃起來,格外的鮮嫩、美味,至今唇齒留香。我的那位恩公啊,他可真是……可口極了。”
“畜生就是畜生!你們這些孽障……終將不得好死!”那名體修雙目赤紅,聲音嘶啞怒吼著,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激怒眼前的妖族。
“等著吧!終有一日,我人族修士必將踏平萬妖山脈,將你們這些妖類……趕盡殺絕!”
他受夠了。
在這暗無天日的妖窟中,連生死都不能由自已掌控。
既然求生無望,他只求速死,結(jié)束這日復(fù)一日被啃食、被凌辱的折磨。
狐妖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fā)出一串銀鈴般清脆笑聲。
她優(yōu)雅邁著步子,火紅的尾巴在身后輕輕擺動。
“想要求死?”她俯下身,爪子輕輕抬起體修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已那雙的妖瞳,“這般拙劣的激將法,未免太小看我等了。”
“我可不會這般愚蠢,放著上好的血食不要,平白遂了你的心愿。”
“你越是掙扎,越是憤怒,這血肉中的血氣便越是鮮活……對我們妖族而言,這才是最極致的享受。”
“既然落到了我們手中,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你了。”
狐妖的話音剛落,高踞王座的黑風妖王便發(fā)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說得好!火狐此言,深得本王之心!”
“這些人族修士,還認不清自已的處境,太可笑了!小的們——”
“取靈果和靈酒來!今日,就在這洞府之中,我們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醉不歸!”
“謹遵大王號令!”
洞府之內(nèi),群妖沸騰,好不熱鬧。
殊不知,這將是它們妖生的最后一頓盛宴。
……
南荒仙城。
韓陽與玄丹真人一路疾馳,終于抵達。
眼前的仙城雖巍峨依舊,卻處處殘留著大戰(zhàn)過后的痕跡。
“仙城主體無恙,只是外圍的棚戶區(qū)損毀嚴重。”玄丹真人凝目遠眺,沉聲說道。
城中修士過億,不是人人都住進仙城里。
光是租房的每日靈石耗費,便足以讓大多數(shù)修士望而卻步。
而殘破的棚戶區(qū),不少修士正在廢墟間忙碌,于斷壁殘垣中重建棲身之所。
韓陽靜立良久,輕聲道:“仙道興隆,苦的終究是底層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