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微真人看著他，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
了因灰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波動(dòng)，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因?yàn)椤！?/p>
道微真人的目光落在了因手邊那枚剛剛掉落、此刻孤零零躺在一旁的黑子上，又緩緩抬起，直視著了因的雙眼：“你，也是這棋局中，重要的一‘子’。”
重要的一子？
了因猛然抬頭，死死望向?qū)Ψ剑壑谐錆M了混亂、不解，還有一絲被戲弄的怒意。
他幾乎是低吼著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惑：
“真人！您今日……與晚輩說這些，到底是為了什么？！告知我必死？還是欣賞我這‘重要一子’垂死掙扎的模樣？！”
他的聲音因?yàn)榧?dòng)而顫抖。
道微真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gè)簡單的事實(shí)：
“就像老道方才所言，因?yàn)槟愫苤匾！?/p>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棋盤，那復(fù)雜的局勢在他眼中似乎有著另一番解讀。
“若沒有你，這勝負(fù)……尚且兩說。”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了因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若沒有我？勝負(fù)兩說？什么意思？
難道我的存在，我的每一步，甚至我即將到來的“死亡”，都是這盤棋、這個(gè)所謂“大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是錯(cuò)誤嗎？
……被需要的“錯(cuò)誤”？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了因心頭，混雜著荒謬、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扭曲的明悟。
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冰冷的黑子，將它緊緊攥在手心，堅(jiān)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道微真人眸光微凝，視線落在了因那只握著棋子的手上，似乎想透過那緊握的拳頭，看到他最終會(huì)落子何處。
這枚棋，是認(rèn)輸？是徒勞的反抗？
了因握著棋子，手臂微微抬起，懸在棋盤上方。
他的目光空洞地掃過一個(gè)個(gè)可能的落點(diǎn)，每一個(gè)點(diǎn)，似乎都早已被白棋的陰影所籠罩。
絕望再次蔓延。
算了，既然早已注定，落在哪里，又有什么區(qū)別？
他心灰意冷，手臂下落，打算隨意找個(gè)空處，將這枚棋子，也將自已這枚“棋子”，胡亂地丟下去，結(jié)束這場令人窒息的折磨。
然而，就在棋子即將脫手觸碰棋盤的剎那，他的動(dòng)作，突然僵住了。
時(shí)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一種怪異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起初是低低的、壓抑的悶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后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重要的一子？哈哈哈……好一個(gè)重要的一子！”
了因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狀若瘋魔。
他握著棋子的手劇烈顫抖，那笑聲在寂靜的廳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嘲諷、悲涼和某種決絕的瘋狂。
道微真人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變化。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抹銳利的光芒，緊緊盯住了因，似乎沒料到對方會(huì)有如此反應(yīng)，更在急速判斷這突如其來的癲狂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
也就在道微目光微變的這一剎那——
了因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瘋狂之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猙獰的平靜。
那雙原本充滿震驚和恐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和決絕。
沒有預(yù)兆，沒有言語。
了因握著棋子的手，沒有落下，而是猛地向上一揚(yáng)，隨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向下一揮！
“嘩啦——！！！”
不是落子。
是掀盤！
他那只手臂橫掃而過，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蠻勁，重重地砸在了棋盤邊緣！
霎時(shí)間，天翻地覆！
精致的榧木棋盤被整個(gè)掀起，脫離了石桌！
上面那密密麻麻、凝聚了無數(shù)算計(jì)、預(yù)兆著生死結(jié)局的黑白棋子，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義，失去了束縛！
嘩啦啦啦——！
棋子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又似銀河崩碎，黑白交織，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上，跳躍著，滾動(dòng)著，發(fā)出混亂而清脆的連綿聲響，滾得到處都是。
棋盤本身也“砰”地一聲悶響，翻倒在一旁，棋格凌亂，再無章法。
剛才還暗藏玄機(jī)、殺機(jī)四伏的棋局，在這一揮之下，徹底化為烏有。
只剩下一地狼藉。
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些散落的棋子，偶爾還在微微滾動(dòng)，發(fā)出最后一點(diǎn)細(xì)微的聲響。
了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喘著粗氣，手臂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迎上了對面道微真人驟然深邃、復(fù)雜無比的目光。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真人，你可知，貧僧拜佛，卻從不信佛？”
了因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漆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鎖住道微真人，一字一句，如同從胸腔里擠壓出來。
道微的目光依舊落在那一片狼藉的棋盤上，聞言，眼睫似乎微微動(dòng)了一下，但并未抬頭。
了因卻不管他是否回應(yīng)，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貧僧這一遭走來，原本……原本是有些信命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吸進(jìn)了肺腑里所有的郁結(jié)和方才幾乎將他壓垮的恐懼。
然后，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散亂的黑白子，又仿佛指向冥冥中某個(gè)看不見的存在，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但今日！就此刻！這命——貧僧不認(rèn)！也不信！”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腳，看準(zhǔn)腳邊一顆滾落的黑子，那棋子圓潤光滑，曾承載著道微口中那“早已注定”的沉重。
了因眼中厲色一閃，毫不猶豫地狠狠踩踏下去！
“咔嚓！”
一聲清脆卻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徹寂靜。堅(jiān)硬的玉石棋子在他腳下四分五裂，粉末迸濺。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某種無形的桎梏上。
了因碾了碾腳底，仿佛要將那無形的命運(yùn)也一同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