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白天被關進去,晚上被放出來。
栗工親自把他押進去,如今又親自把他送出來。
一把灰頭土臉的刀,一個灰色包袱,包袱沉甸甸的。
栗工用帕子擦著手,對李九的破刀十分嫌棄。
切菜、烤肉、砍柴、殺人、挖土、敲煤……
破刀干的活兒多了,刀身、刀柄糙的很。
一身洗不去的煤黑,總讓人覺得不干凈。
“你今年一年的俸祿,還有陛下替太子給你的賞賜,都在里面了,太子殿下帶話,讓你回家過年。”
李九動容,他恭恭敬敬的拜謝:“臣謝陛下隆恩,謝太子恩典,多謝大人。”
栗工似笑非笑:“你真想謝我且告訴我太子是否得到了九龍圖?”
李九閉嘴不答。
只要栗工問關于小太子的事,李九就這副死樣子。
栗工心煩,揮揮手趕人:“走吧,走吧。”
李九又拜,連夜出城。
栗工仰視空中高大的神龕,深覺大周和東北的關系,剪不斷理還亂。
這個夜晚有很多人難眠,陳皇貴妃神色恍惚,以淚洗面。
鮮活的生命,前腳說要去陳陽的書房,后腳就自殺了。
誰敢信。
里面若沒貓膩,陳錦把頭割下來。
陳瑜去書房是為了查兄長為什么擁護太子。
他查到了什么,竟招致滅口。
她很難說服自己,陳瑜的死和兄長無關。
陛下讓嫂嫂明日進宮,陳錦心里亂極了,她希望嫂嫂能帶給她一些消息,又害怕面對嫂嫂的怨恨。
陳皇貴妃不敢深想。
陳瑜的死影響遠不止于此。
當消息傳到武均正的耳朵,他馬上意識到陳瑜之死和太子脫不開關系。
“陳府有無動靜?”
小太監:“陳府對外透露說陳瑜游學時中了蛇毒,余毒未清不小心猝死了。”
武均正不信。
“陳陽可進了宮?”
“進了,送給陛下幾幅畫,又見了皇貴妃,其他的沒了。”
竟不打算追究了。
武均正一時看不懂了。
“再探,想辦法打聽今日陳府發生了什么。”
小太監應下,離去了。
武均正與宮外的聯系全賴于董家。
他外祖云忠侯,董家祖上是隨太祖開國的云臺二十八將之一,侯爵傳三代,傳到宣宗一代,因為獻馬有功,特許再傳兩代。
到了這朝已經是第五代了。
五代積累,董家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世家了,底蘊雄厚,將董貴妃嫁給周帝,未嘗沒有再搏一把的想法。
這一世武均正早早的與董家聯絡,借董家為自己探聽消息。
他要到選伴讀的年齡了。
伴讀就是未來的勢力。
武君稷離開了長安,現在的長安是他的天下,長安的人才,自也是他的人才。
武均正早早告訴了母妃伴讀的人選,讓母妃幫他對父皇說一說。
他要都司空令的小兒子嚴可和丞相家的大公子子車橫機。
太子離開長安指望不上了,他這一世是蛟龍運,別的弟弟還沒長大,父皇怎么都該培養他。
前世父皇為他選了丞相家的二兒子和都司空令的大兒子。
這兩個人也有才干,但一個汲汲營營打壓同僚,功利之心過重,一個妒忌偏執報復心重,都不是能容人的,這兩人把他的幕僚班子操持成了一群混吃等死的廢物。
這一世,他才不要選這兩人做伴讀。
都司空令的小兒子嚴可,少年不顯,中年得志,三年北戰‘嚴謀武干’說的就是嚴可和武君稷君臣二人。
孤軍赴宴、城下棋辯、巧策反間計、夜奪界斷橋……
武君稷種種軍功背后,都有嚴可出謀劃策的痕跡。
當時北戰武君稷麾下文政人才稀少,什么都賴嚴可打理,三年把人累死在邊關。
這樣忠心耿耿的人才,武均正傻了才會放過。
丞相大兒子子車橫機,此人是個全才,財政上推行‘三重賬冊核對制度’,做出財政年預算統籌列表,農耕上‘履畝丈量,繪圖造冊’,稅收‘隨機入戶統籌’,提倡‘文以載道,務實致用’。
可惜丞相眼光不好,站錯了隊,因四皇子被罷官了,沒了丞相庇護,子車橫機上奏朝廷冗官請求減去一些沒用的虛職,縮減官員數量,犯了眾怒。
他又公然表露三皇子以皇子之尊參與拐賣人口畜牲不如,重創太子,為不悌,這樣的人皇帝不殺是昏的沒頭。
周帝看他不順眼,將其外放出使大蕃,子車橫機被大蕃扣押,武均正死前,此人未能歸國,結局不明。
這么個實干人才,若能籠絡,外放南方做個江南漕運總督,當他的錢袋子再合適不過。
兩個伴讀一個有謀,一個有財,兩人老爹又有權,何愁前路不通也。
武均正打定主意,一定要讓父皇同意這兩人做他伴讀。
前世他是蟒運,父皇對他也很器重,給了他選擇伴讀的機會,只是他那時是真小孩兒,懂什么,才錯過了選大才的機會。
除了學文,他還要學武,陳瑜之死與太子有關,今生父皇沒有殺陳陽還將陳陽當作心腹,陳陽若因陳瑜暗恨太子,他未嘗不能拉攏陳陽為己用。
若是可以,他想讓陳陽做他的武師傅。
武均正野心勃勃,想在年前將他的伴讀和武師傅定下。
……
……
周帝睡的不安穩。
他好像身在戰場,四處都是喊殺聲。
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浴血奮戰,戰場先鋒。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是妖。
以長白山君為首,沖鋒的虎狼、偷襲的空中鷹鳥,圍獵的豺狗以及隨時鎖喉的妖貂。
手中的槍纓吸飽了血,四肢殺到筋疲力竭。
他看戰場,武將被圍攻,文官祭出官印只能自保,大眼一掃,兵敗如山倒。
周帝心臟一提,這是妖域戰場!
妖域戰場不在人間,在妖域。
這是一場文武眾臣需要齊心協力才能勝利的戰爭。
在妖域戰場到來前半月時間,皇帝要祭祀國運祭祀天地,將妖域戰場的人選名單以祭祀方式燒呈天地。
一般是朝堂文武百人,加上一萬鱗甲軍。
這場祭祀會在長安城外的一處行宮進行,長達半個月。
到了開戰那夜,入了名單的人會在子時被攝入妖域。
一入妖域,便是千萬妖兵。
文臣武將皆要沖鋒陷陣,彼此間氣運勾連,皇帝要坐鎮上方,同調國運,以國運鎮壓妖族的同時,輔助臣子,減少臣子傷亡。
皇帝,絕不可能沖鋒陷陣。
但夢里的他在干什么?在沖鋒陷陣。
粉色的蛟龍在妖域里孤立無援,它的吼聲和撕咬像一頭只能起到威懾作用的幼狼,蛟龍運無法同調國運。
周帝只覺得離譜,他堂堂帝王,正位金龍,即便去了妖域也是大殺四方橫行霸道,必能將妖怪殺的涕淚橫流!
夢里的什么情況?!他怎么可能會這么狼狽?!
文臣被圍,武將被殺,兵敗如山倒,他這個帝王仿佛也成了妖怪口中食!豈有此理!奇恥大辱!
周帝徒生一股憤怒!
就在這時,有人朝他喊
“陛下!來不及了!”
公雞報曉,天要亮了!
你說諷刺不諷刺,人妖兩族未來十年的氣運,要在一個晚上決出來。
夢里的他似乎下定了決心。
抓起身上的包袱朝天扔去。
“神龕!”
粉色的蛟龍孤注一擲沖入神龕,只見小小的神龕綻放出粉色的微光,下一刻,神龕一寸寸變大,神龕中走出一道虛影,人妖兩族在他腳下好似一群角逐的螞蟻,他一掌拍下,如煌煌天威毀天滅地!
千萬妖族在大掌下慘叫著逃離,瞬間化作肉餅,一掌!扭轉乾坤!
公雞報曉,妖域戰場消失,大周國運暴漲,橫掃國內生靈,無數誕生靈智的妖化作普通牲畜,即將突破境界的妖族被死死壓制,妄圖從虛空鉆出來的妖怪被重新摁了回去。
旱地降雨,水澇停止,遇險者得救,遇難者得解,得病者得一絲生機……此為萬物生發。
國運漲,國人運亦漲,這樣的機遇十年一次,不可謂不珍貴。
贏了可保大周十年太平。
輸了……
那就是妖域的狂歡。
自妖域出來的文武眾臣,聚在皇帝身邊苦笑
“陛下,神龕裂了,索幸還有十年轉圜,太子無運,也不知能不能磨出一位蛟龍,只要能出一位蛟龍,您便可以正位了……”
正位了……
正位了……
正位……
周帝猛地驚起。
他連滾帶爬的下了床,咕嘟咕嘟狂灌幾杯水。
守夜的太監連忙點燈。
“陛下魘著了?”
周帝沒心情搭理人。
他踢踏著鞋在寢宮里轉圈。
什么意思,他還沒正位?!
夢里的他沒能正位!
他不是有九個兒子嗎?他的太子是人皇運,二皇子是蛟龍運,什么叫做太子無運,磨出一位蛟龍運?
太子無運?!
太子怎么會無運?!
難不成他九個兒子沒一個蛟龍運?
這太令人絕望了。
周帝只要一想就覺得窒息。
如果他無法正位金龍會怎么樣?
不,已經嘗到正位金龍甜頭的周帝根本不敢想自己無法正位會發生什么。
太令人絕望了。
他會瘋的,他會不擇手段的正位!
周帝想抱著柱子狠狠撞一撞腦袋,他明白自己對小烏雞的狠毒了,也理解太子毒殺他了。
死局無解。
他是皇帝。
一個坐了就不能退下來的位置。
當他成為了皇帝,人事、時勢、天勢都會推著他正位。
若不正位萬劫不復。
若不正位千夫所指。
若不正位遺臭萬年。
更遑論,九子皆不成器,但凡前世如今生給他一個人皇太子,周帝都不會瘋成那樣。
上天不給,給了他八條蟒,于是周帝大瘋特瘋。
漫漫長夜,周帝徹底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