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知道，他必須第一個、并且用最嚴厲的態(tài)度表態(tài)。否則，在場眾人，尤其是沙瑞金、田國富，甚至剛剛“意味深長”看過他的寧方遠，會怎么想？他必須用最鮮明的立場，洗刷可能因為陳清泉而沾染到他身上的哪怕一絲污名。
他這番激烈的表態(tài)，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眾人的注意力暫時從對他個人的“聯(lián)想”上，轉(zhuǎn)移到了對陳清泉的處理上。
沙瑞金等他說完，微微點頭，開口道：“育良同志的態(tài)度很明確。陳清泉的問題，事實清楚，性質(zhì)嚴重。雖然經(jīng)濟犯罪證據(jù)不足，但其生活作風(fēng)敗壞、濫用職權(quán)的情節(jié)，已經(jīng)嚴重違紀，且造成惡劣社會影響。我提議，給予陳清泉開除黨籍、行政撤職處分。考慮到其工作多年，保留其正廳級退休待遇，調(diào)離司法系統(tǒng)，安排到……省作家協(xié)會，擔任巡視員。大家有什么意見？”
這個處理，算是嚴厲與“留情”的結(jié)合。既體現(xiàn)了黨紀的嚴肅性，也考慮到了“證據(jù)不足”的實際情況和“維穩(wěn)”的需要。
高育良第一個舉手：“我完全贊同瑞金書記的意見！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其他常委見狀，也紛紛表態(tài)同意。寧方遠、田國富、李達康……都投了贊成票。處理一個證據(jù)確鑿生活腐化且濫用職權(quán)的干部，本身沒有爭議。
“好，那就這么定了。”沙瑞金一錘定音，“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按照程序辦理。散會。”
常委們陸續(xù)起身，收拾文件，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眾人魚貫走出會議室的過程中，高育良清晰地感覺到，好幾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他，那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尊重或忌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玩味，甚至……一絲隱蔽的鄙夷。
這些目光，來自不同的方向，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竭力維持的尊嚴和體面上。他能想象到這些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看，這就是高育良帶出來的好秘書！真是什么老師教出什么學(xué)生！
這種無聲的、集體的、充滿惡意的揣測，比任何公開的指責都更讓他難以忍受！他高育良一生自負才學(xué)，看重名節(jié)，苦心經(jīng)營著儒雅正直的形象，如今卻可能因為陳清泉那個蠢貨的齷齪行徑，而被人私下里貼上“淫棍老師”、“偽君子”的標簽！
政治斗爭失敗，身陷囹圄，他或許還能自認時運不濟，甚至留下幾分悲壯。可若是被釘在“生活作風(fēng)”的恥辱柱上，與陳清泉那種人淪為同一種笑柄，那他高育良可真就是遺臭萬年，死不瞑目了！
一股急火猛然攻心，高育良只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氣血上涌，腳步虛浮，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兩下，眼看著就要向前栽倒！
“育良書記！”走在他身旁的沙瑞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幾乎同時，另一只有力的手也從另一側(cè)穩(wěn)穩(wěn)托住了他——是寧方遠。
“育良書記，您沒事吧？”寧方遠的聲音帶著關(guān)切，眼神卻清明冷靜。
其他還沒走遠的常委也紛紛駐足，投來驚訝和詢問的目光。
高育良借著兩人的攙扶，勉強站穩(wěn)，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擺了擺手，聲音虛弱：“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老毛病了。謝謝瑞金書記，方遠省長。”
沙瑞金和寧方遠對視一眼，攙扶著他慢慢走回會議室，讓他在椅子上坐下。沙瑞金示意秘書趕緊倒杯熱水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外人看來，他是身體不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突如其來的眩暈，一半是氣血攻心，另一半……是內(nèi)心巨大的屈辱和恐懼。
會議室里暫時只剩下他們?nèi)恕厮露牵哂几杏X好了一些，但心中的陰影卻更加濃重。
沙瑞金溫言安慰了幾句，讓他好好休息。寧方遠也說了些注意身體的客套話。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平息了片刻，隨后站起身子，對著沙瑞金和寧方遠說到道：“瑞金書記，方遠省長，我沒事，你們都去忙吧！”
高育良說完，不待沙瑞金和寧方遠回答，便直接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房門在身后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目光，也仿佛切斷了高育良最后一絲竭力維持的體面。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膛劇烈起伏，儒雅的面具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人的鐵青和扭曲。
“混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fā)，高育良幾乎是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嘶啞和切齒的恨意。他一把將辦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掃落在地，昂貴的紫砂茶杯砸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鈍響。
陳清泉！這個他曾經(jīng)還算看好的秘書，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所謂“自己人”！他不僅因為管不住褲腰帶而身敗名裂，更如同一條散發(fā)著惡臭的泥鰍，將他高育良也拖入了這攤污穢不堪的泥水之中！
一想到剛才會議室里那些意味深長、充滿揣測的目光，一想到寧方遠那看似平靜卻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一想到自己的清譽、畢生經(jīng)營的形象可能因此蒙上永遠擦不掉的污點……高育良就覺得一股腥甜直沖喉頭，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
他扶著桌子邊緣，大口喘息著，試圖平復(fù)那幾乎要炸裂的血管。不知過了多久，狂怒的潮水才漸漸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種深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