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西郊,陽光兒童救助基金會關愛中心。
園區很安靜。
傍晚六點,夕陽把紅墻染成暗紅色。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幾個孩子正在保育員的帶領下做游戲。笑聲飄過圍墻,落在外面的農田里。
主樓是一棟三層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窗戶裝著防盜網。一樓是活動室和餐廳,二樓是宿舍,三樓是辦公室。
邱成安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邊。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他五十八歲,頭發染得烏黑,向后梳得一絲不茍。面皮保養得很好,只是眼袋有些重,像常年睡眠不足。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金色徽章——那是中華慈善總會頒發的“慈善人物”獎章。
身后站著關愛中心主任周桂芳,五十六歲,圓臉盤,燙著小卷發,穿深藍色套裝。她在基金會干了二十年,從保育員一路升到主任,經手的孩子比邱成安還多。
“邱總,明天的慶典流程都安排好了?!敝芄鸱歼f過來一份文件,“九點半簽到,十點正式開始。您致辭十分鐘,然后頒獎,最后和孩子們合影?!?/p>
邱成安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合影的孩子選好了?”
“選好了。八個,都是剛來的。長得周正,聽話?!敝芄鸱級旱吐曇?,“其中有三個,下個月要送走。讓媒體拍一拍,顯得咱們關愛中心孩子多、活力足?!?/p>
邱成安點頭。
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頁,那里印著明天將要頒發的獎項名稱——“陽光兒童救助基金會二十周年特別貢獻獎”。
獲獎人:邱成安。
他合上文件,遞還給周桂芳。
“讓廚房晚上加個菜,孩子們明天要上鏡,氣色要好?!?/p>
“好的。”
周桂芳退出去。
門關上。
邱成安繼續站在窗前。
院子里,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摔倒了,坐在地上哭。保育員跑過去,把她扶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哄了幾句。小女孩不哭了,繼續跑向滑梯。
邱成安看著那個小女孩。
她叫小雨,來這兒三個月了。父母離異,母親改嫁,父親坐牢,沒人管她。街道辦的人送來的,手續齊全。
下個月送走的那三個孩子里,有她。
目的地:東南亞某國。
買家出價:四十萬。
邱成安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辦公桌。
桌面上擺著幾份文件,都是新一批“收養”兒童的資料。他坐下來,一份一份翻看。
第一個:男孩,六歲,父親病故,母親改嫁,奶奶無力撫養。奶奶簽字同意送基金會“代養”。
第二個:女孩,四歲,父母都是殘疾人,家庭貧困。村干部幫忙做的動員,父母簽字。
第三個:男孩,三歲,棄嬰。派出所送來的,無人認領。
第四個:……
他看得很仔細。
不是看孩子的照片——那些臉他從來不記。他看的是手續是否齊全,監護人是否簽字,有沒有留下后患的可能。
二十年了,他早就練出一雙眼睛。哪個家長可能反悔,哪個村可靠,哪個關系硬,一眼就能看出來。
翻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這份有點特別。
孩子姓邱,七歲,男孩。父親是他遠房堂弟,去年賭博欠債跑路,母親改嫁去了外省,爺爺奶奶去年死了。孩子在老家沒人管,村干部找上門,問他能不能“幫幫忙”。
邱成安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這個堂弟。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后來各奔東西,十幾年沒見。
他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
“接收。手續補齊。”
簽完,他放下筆,靠進椅背。
窗外天快黑了。
院子里,孩子們被保育員帶進樓里,準備吃晚飯。
他聽見樓下傳來笑聲、說話聲、碗筷碰撞的聲音。
很熱鬧。
他閉上眼睛,想起二十四年前。
那一年他三十四歲,邱氏集團資金鏈斷裂。銀行催貸,供應商堵門,員工工資發不出。他把自已關在辦公室里,抽了一整夜的煙。
天亮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廖老板。
“邱總,聽說你這邊有點麻煩?”
“是?!?/p>
“我有個辦法,能幫你。”
“什么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那個孤兒院,每年資助幾十個孩子。挑五個出來,無親無故的那種。有人想要?!?/p>
邱成安愣住了。
“想要孩子?”
“對。出價三十萬一個。你放心,不會出問題。手續我做,你只需要把孩子交出來?!?/p>
邱成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那些孩子被“要”走之后,會去哪兒,會遭遇什么,他不知道,但能猜到。
三十萬一個。
五個,一百五十萬。
夠他發三個月工資,夠還一筆急債。
他想起那些孩子的臉。
想起他們叫他“邱叔叔”的樣子。
他說:“讓我想想。”
三天后,他給廖老板回了電話。
“可以?!?/p>
那五個孩子,最大的七歲,最小的三歲。都是孤兒院收留的棄嬰,無親無故,沒人會找。
廖老板派人來,把孩子接走。
一個月后,一百萬到賬。
邱氏集團活了。
三個月后,廖老板又來了。
“邱總,客戶很滿意。還有嗎?”
邱成安說:“有?!?/p>
第二批,八個。
第三批,十二個。
后來廖老板死了,但渠道沒斷。新的買家出現,價格更高,需求量更大。邱成安的“業務”從孤兒院擴展到貧困家庭,從龍城擴展到全省,從一年幾單變成一年十幾單。
他用那些錢建了十二所希望小學,捐了三億善款,拿了三十多個獎項。
報紙上叫他“龍城首善”。
電視上放他和孩子們的合影。
那些合影里的孩子,有的已經消失了。
邱成安睜開眼睛。
窗外全黑了。
院子里亮起路燈,昏黃的光照在滑梯和秋千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游樂場。
明天是二十周年慶典。
會有很多人來。記者、官員、企業家、頂級家族的代表。他們會鼓掌,會獻花,會夸他是真正的慈善家。
他會微笑,會握手,會合影。
然后,下周,那三個孩子會被送走。
小雨會坐上那輛面包車,開往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小雨會遭遇什么。
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四十萬會在三天后到賬。
足夠他再建一所希望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