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貿(mào)廣場的大玻璃門還鎖著，里頭黑洞洞的。
才早上六點半，天剛蒙蒙亮，冷風(fēng)颼飳地往脖子里鉆。
陳漢升跺著腳，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冷空氣里。
他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手，看著眼前這容城最大的商場，像個還沒睡醒的巨人。
“行，上午歸咱們，下午一點前必須撤干凈，一點渣都不能留。”
商場經(jīng)理搓著手，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點防備。
楚涵的名頭好使，但規(guī)矩也得立明白。
“放心，王經(jīng)理，”楚涵就說了倆字，聲音不高，但透著股讓人安心的勁兒，“到點就走，絕不多留一分鐘。”
王經(jīng)理這才點點頭，掏出鑰匙嘩啦啦打開側(cè)面的員工通道：“請吧楚導(dǎo)，場地都按你們要求清出來了，三樓的圍欄也加固了，不過……”
“防護我們自己弄，不碰壞你東西。”陳漢升接過話頭，拍胸脯保證。
一行人魚貫而入。
空曠的商場大廳回響著腳步聲。
道具組抬著沉重的器材，叮叮咣咣開始在三樓中央那片開闊區(qū)域布置。
幾盞大功率的攝影燈先亮起來，刺眼的白光劃破了昏暗，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灰塵。
杰克遜背著他的導(dǎo)演包，藍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一會兒仰頭看看高得讓人眼暈的穹頂，一會兒又蹲下去用手掌量著光滑得能照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嘴里嘰里咕嚕跟旁邊的李強說著什么，手上還比劃著。
陳漢升叉著腰站在三樓欄桿邊，俯視著一樓中庭。
這場戲的關(guān)鍵就在這兒：反派打不過榮京演的警察阿龍，狗急跳墻把一包“白粉”從三樓直接扔了下去，阿龍為了抓人，情急之下就得從這三樓跳下去追。
劇本里寫的是抓住一根裝飾用的光滑金屬柱子滑下去，快、狠、不要命。
他腦子里已經(jīng)在過那分鏡腳本了，榮京飛身撲出，抓住柱子，哧溜下滑，火花四濺，落地翻滾，一氣呵成。
“漢升，動作組到位沒？”楚涵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粗鴺s京在熱身。
榮京穿著件單薄的黑色訓(xùn)練服，繃緊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他沒說話，只是原地小跳著，活動著手腕腳踝，眼神沉靜地盯著那根要命的柱子。
“都候著呢，防護墊也鋪開了。”
陳漢升應(yīng)道，指了指一樓中庭地上那幾塊厚厚的黑色體操墊，在空曠的地面上顯得有點單薄。
他又抬頭看了看柱子，那玩意兒光溜溜的，為了商場好看還纏了一圈圈的LED燈帶，這要是滑下來，摩擦力小不說，燈帶那塑料殼子和電線……陳漢升心里有點打鼓，這可比劇本里寫的更危險了。
“榮京，”楚涵走到榮京身邊，“柱子滑，有燈帶。看清楚，心里有數(shù)。”
榮京停下動作，順著楚涵的目光看向那根柱子，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把每一寸都掃了一遍。
“嗯，楚導(dǎo)，我知道。滑的時候我會用腿外側(cè)和胳膊內(nèi)側(cè)盡量貼緊點，避開燈帶接頭。”他聲音不高，很穩(wěn)。
就在這時，外面隱約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悶雷滾過。
聲音越來越大，還夾雜著興奮的叫喊。
陳漢升心里咯噔一下，幾步?jīng)_到朝外的玻璃幕墻邊，扒著往外一看。
“我操！”他忍不住罵出了聲。
只見經(jīng)貿(mào)廣場外面，黑壓壓全是人頭！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把商場幾個入口都堵得水泄不通，還在源源不斷地涌過來。
看那打扮，一大半都是學(xué)生模樣，舉著手機的、扛著相機的，臉上全是興奮和好奇。
“誰他媽把風(fēng)漏出去的？！”
陳漢升火氣蹭就上來了。
這陣仗，別說拍戲了，維持秩序都夠嗆！
萬一出點亂子，戲拍不成不說，商場那邊肯定翻臉。
李強也湊過來看，臉都白了：“這…這咋整？人太多了！保安根本攔不住啊！”
外面的喧囂聲浪已經(jīng)透過厚厚的玻璃傳了進來，嗡嗡的，震得人心慌。
杰克遜也皺緊了眉頭，嘴里飛快地跟李強說著什么，顯然也急了。
楚涵沒說話，走到窗邊，目光掃過下面攢動的人群，臉上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但眼神深了些。
陳漢升急得原地轉(zhuǎn)了兩圈，額角青筋跳了幾下。
他猛地停下，又死死盯著外面那群大學(xué)生看了幾秒，眼神突然一閃。
“有門兒！”
他一拍大腿，臉上那股子火氣瞬間變成了算計，扭頭就沖李強吼：“強子！快！叫保安別硬攔了！把商場幾個側(cè)門都打開！放人進來！”
“啊？放進來？”李強以為自己聽錯了，“漢升哥，這不成吧？人進來不全亂了？”
“聽我的！”陳漢升語速飛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你讓保安守住電梯和樓梯口，別讓人往樓上辦公區(qū)跑！再把咱們場務(wù)那幾個大嗓門的兄弟叫過來！快！”
李強雖然一頭霧水，還是趕緊跑去安排了。
很快，商場的幾個側(cè)門被保安打開。
早就等急了的人群像開閘的洪水，“呼啦”一下就涌了進來，空曠的一樓中庭瞬間被填滿。
驚呼聲、議論聲、手機拍照的咔嚓聲響成一片，巨大的空間里嗡嗡作響，天花板似乎都在震動。
陳漢升深吸一口氣，扒著三樓欄桿探出大半個身子，氣沉丹田，用他那在片場吼慣了的大嗓門猛地開腔：
“安靜！！都聽好了！！！”
這一嗓子像炸雷，帶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匪氣，硬生生把底下的聲浪壓下去一大截。
幾千雙眼睛“唰”地一下全抬起來，聚焦在他身上。
陳漢升很滿意這效果，繼續(xù)吼道：“你們想看好戲是吧？行！楚導(dǎo)說了，讓你們看個夠！”
下面頓時一片歡呼。
“但是！”陳漢升聲音更高了，手指頭點著下面，“都給我守規(guī)矩！從現(xiàn)在起，你們就是臨時群演！都聽我調(diào)度！”
他手一揮，指向一樓中庭的幾個區(qū)域：“看到?jīng)]？那邊！那邊！還有那邊！所有人，給老子退到那條黃線后面去！手拉手，站成人墻！把中間這塊地兒圍出來！圍結(jié)實了！誰敢往前多擠一步，或者亂喊亂叫影響我們收音”他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指了指旁邊幾個穿著黑西裝、一臉兇悍的安保兄弟。
“看見沒？這幾位大哥，直接請你出去喝西北風(fēng)！聽明白沒？！”
“明白！”下面幾千號學(xué)生異口同聲，聲音震得玻璃嗡嗡響，帶著一種被賦予任務(wù)的興奮感。
呼啦一下，人群開始迅速移動，推搡著，叫嚷著，但目標明確地涌向陳漢升指定的區(qū)域，很快手挽手站成了一道歪歪扭扭但足夠厚實的人墻，把拍攝區(qū)域嚴嚴實實地圈在了里面。
場面居然真的被控制住了！雖然嘈雜，但秩序有了。
杰克遜看得目瞪口呆，沖陳漢升豎了個大拇指：“陳！厲害！非常……嗯……組織能力！”
陳漢升嘿嘿一笑，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心里也松了口氣。
他扭頭對場務(wù)吼道：“各組！最后檢查！演員就位！準備開機！”
燈光組最后調(diào)試著幾盞大燈的角度，慘白的光束聚焦在三樓欄桿邊和一樓那根孤零零的金屬柱子上。
反光板也高高舉起。
錄音師舉著長長的挑桿話筒，小心翼翼地伸到預(yù)定位置。
攝影師扛著沉重的機器，在狹窄的軌道車上調(diào)整著。
所有工作人員都繃緊了神經(jīng)。
楚涵站在監(jiān)視器后面，杰克遜緊挨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屏幕。
陳漢升拿著對講機，貓著腰跑到三樓拍攝區(qū)旁邊，親自盯著。
榮京已經(jīng)脫掉了外套，只穿著那件標志性的警察夾克和長褲。
他站在三樓欄桿內(nèi)側(cè)，深吸了幾口氣，眼神沉靜得可怕，像一潭深水。
動作指導(dǎo)最后一遍跟他確認著動作細節(jié)和落點，又用力緊了緊他腰上那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細安全繩。
繩子另一頭拴在欄桿加固的鋼架上，這只是最后一道保險，真滑下去，這根繩子能起多大作用，誰心里都沒底。
榮京活動了一下手指關(guān)節(jié)，走到旁邊一個小袋子前，抓了把白色的鎂粉，仔細地搓在手掌、內(nèi)側(cè)手臂和小腿外側(cè)，增加摩擦力，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額外準備。
鎂粉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Action！”杰克遜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遍現(xiàn)場。
三樓，扮演反派的幾個武行立刻動了起來，和榮京飾演的阿龍“乒乒乓乓”打成一團。
動作設(shè)計得很實在，拳腳到肉的聲音聽得樓下圍觀的學(xué)生們一陣陣低呼。
阿龍身手利落，幾下就把幾個反派打翻在地。
其中一個反派捂著肚子踉蹌后退，眼神發(fā)狠，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個用道具做的、看起來像毒品包裝的袋子，看也不看，猛地就朝著樓下中庭空地的方向甩了出去！
“阿龍！東西！”一個扮演同事的演員適時喊出臺詞。
榮京飾演的阿龍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jīng)_到欄桿邊！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下落的袋子，緊接著，視線猛地釘死在袋子下方，那根光滑冰冷、纏滿燈帶的金屬柱子！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樓下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連呼吸都忘了。
整個商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機器運轉(zhuǎn)的低鳴。
只見阿龍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捕食的獵豹，朝著欄桿外縱身一躍！
身體在空中舒展開，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啊！”樓下有膽小的女生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千鈞一發(fā)之際，阿龍的雙臂如同鐵箍，精準地抱住了那根冰冷的金屬柱！
巨大的下墜沖擊力讓他身體猛地一震，幾乎脫手！
但他雙臂和腿內(nèi)側(cè)的肌肉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力量，死死鎖住柱身！緊接著，沒有絲毫停頓，借著下墜的力道，他整個人順著柱子就往下滑！
“滋啦！！！”
刺耳的聲音瞬間撕裂了寂靜！不是劇本設(shè)計的，是意外！
他下滑的路徑上，一段包裹著電線的劣質(zhì)塑料燈帶外殼，根本承受不住人體高速摩擦帶來的熱量和沖擊，猛地爆裂開來！細碎的塑料碎片飛濺！
更可怕的是，裸露出來的電線在高速摩擦下，迸發(fā)出一連串刺眼的、藍白色的電火花！噼啪作響！火星子甚至濺到了榮京的褲腿上！
樓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陳漢升抓著對講機的手瞬間攥緊，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杰克遜猛地從監(jiān)視器前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