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恍若無窮無盡的佛音魔唱,裘圖面色陰冷卻未見慌亂。
但見他雙手背負(fù),緩緩挪動腳步,不斷轉(zhuǎn)身環(huán)視。
這斷腸崖此刻當(dāng)真如一口幽深古井,四壁佛面猙獰惡語,頭頂墨色天幕遮蔽。
而他就仿佛那天井低蛙,插翅難逃。
良久后,但見裘圖腳步一頓,伸手輕撫下巴,心中思忖:
還果真是身側(cè)暗影重重,有人窺伺;諸佛垂目惡視,盡顯猙獰。
草木皆化利刃,寒鋒斜指,天地盡顯殺機(jī),無處可避。
這倒是與曲非煙所述情形一般無二。
不應(yīng)該啊.......
按理來說我多年修煉先天神功,更以琴棋書畫磨礪,意識遠(yuǎn)強(qiáng)于常人。
末那識躁動覺醒,原該只是五感混淆,幻覺叢生。
何以禪定問心數(shù)日,情形反倒更加險惡?
這些時日我并未再催動逆練九陰法門,但末那識似乎仍在緩慢增長。
莫非是那菩斯曲蛇膽積累的藥力被激發(fā)催動所致?
使得末那識逼近意識強(qiáng)度,致使癥狀從五感混亂惡化成被害妄想。
倘若繼續(xù)下去,待末那識徹底壓倒意識,奪去主導(dǎo)之權(quán),我豈不是再難掌控自身行止?
不行!
一旦失了心智,那便太過兇險了。
看來此地不適合禪定問心。
我需要一個僻靜難尋之地,如此即便幻覺再現(xiàn),也更容易勘破真?zhèn)巍?/p>
念及此,裘圖腰身一扭,身若無骨游龍,貼地疾掠,徑直撲入那汪血池,朝著底部早已探明的地下水道潛去。
像這種毫無邏輯的幻象,那自是影響不了他什么。
之所以要從地下水道離開,便是不讓任何人,包括迦樓羅知曉自身前往何處。
這樣,他倒要看看后續(xù)出現(xiàn)的幻覺人物,還怎么圓上這出場邏輯。
是夜。
流星倏忽,劃破夜幕;螢火明滅,點綴草叢。
絕情谷會客廳內(nèi)陳設(shè)古樸,卻透著一股陰郁沉悶氣息。
壁上山水畫卷在燭火搖曳下影影綽綽。
畫卷之下,裘千尺枯坐輪椅之中,身后侍立著懷抱雪白九尾靈狐的公孫綠萼。
廳堂四角,青銅落地?zé)舯K吞吐昏黃光暈,將三道身影拉得細(xì)長扭曲,投在青石地上。
空氣凝滯如鉛,唯聞燭芯偶爾噼啪作響,更襯廳堂空曠死寂。
但見郭芙一身素白縞衣,佇立廳心,腰懸長劍,清冷面龐在燭光下無喜無悲。
裘千尺手指敲擊輪椅扶手,三角眼中精光流轉(zhuǎn),目光盯在郭芙手中那包裹上。
公孫綠萼臉色慘白,雙眸泛紅,珠淚欲滴,抱著靈狐的手臂微微發(fā)抖。
但見郭芙櫻唇微啟,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波瀾,“我做到了。”
話音未落,手腕一抖,那包裹如箭離弦,拋向裘千尺懷中。
裘千尺枯手疾探,一把將其死死攬住。
“前輩且驗一驗吧。”
郭芙語畢,已悄然按住劍柄,拇指輕抵劍鍔。
一雙杏眸微瞇,寒光凜冽,靜靜釘在裘千尺臉上,無形銳氣彌漫開來。
裘千尺急切地解開包裹結(jié)口。
灰布散開,露出內(nèi)里之物——公孫止那顆雙目圓睜的頭顱。
霎時間,裘千尺渾濁老眼猛地瞪大,呼吸驟然粗重。
死寂一瞬,隨即爆發(fā)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笑聲嘶啞扭曲,飽含積壓十?dāng)?shù)年的怨毒與狂喜,在廳堂內(nèi)回蕩,震得燭火搖曳。
“哈哈哈哈!公孫止!公孫止!”
“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生!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老身終于等到這一天了!報應(yīng)!報應(yīng)啊!!”
她癲狂地?fù)u晃著那顆頭顱,枯槁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扭曲笑容,狀若瘋魔。
而一旁的公孫綠萼,目睹父親首級,發(fā)出一聲短促嗚咽,嬌軀劇顫,踉蹌著向后跌倒在地,懷中靈狐也驚跳下來。
她癱坐在地,渾身力氣似被抽干,淚如斷線珍珠滾落,嘴唇哆嗦著,只能發(fā)出泣不成聲的呢喃。
“爹……爹……”
那只九尾靈狐焦急地繞著她打轉(zhuǎn),伸出粉舌輕舔她手腕,口中發(fā)出低低的嗚嗚聲。
許久之后,裘千尺癲狂笑聲漸低,化作粗重喘息。
深吸一口氣,似要將滿腔快意怨恨壓回心底,臉上狂喜被陰冷滿足取代。
伸出枯手,小心翼翼地將頭顱重新裹好,動作透出幾分詭異珍重。
隨后,她側(cè)過頭,深深看了眼癱坐地上,猶自倉惶淚目,失魂落魄的公孫綠萼,繼而緩緩轉(zhuǎn)向郭芙。
“前輩,該說法子了。”郭芙聲音依舊平靜,但按劍五指已悄然握緊。
一旦裘千尺今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或敢耍弄半點花招,下一刻,便是劍光飲血之時。
“呵呵呵……”裘千尺面對殺意,非但不懼,反輕笑出聲,“郭姑娘稍安勿躁。”
她枯指輕敲輪椅扶手,老神在在,“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且坐下,聽老身為你細(xì)說。”
然而郭芙卻置若罔聞,佇立原地,紋絲不動,面色清冷如故。
裘千尺渾濁目光掃過郭芙按劍的手,輕哼一聲,也不著惱,斜睨一眼公孫綠萼,冷聲道:“萼兒——還愣著作甚?”
“給恩人沏茶!”
見公孫綠萼猶自失神,裘千尺發(fā)出一聲拖長的鼻音,“嗯——!?”
地上的公孫綠萼被刺得一激靈,如夢初醒。
她慌忙用手背抹去臉上淚水,掙扎爬起,腳步虛浮,一步一頓走向角落紅泥炭爐。
爐上鐵壺正“咕嘟咕嘟”吐著白氣。
她顫抖著提起沉重茶壺,取過案幾上兩只青瓷杯盞。
滾燙茶水注入杯中,熱氣氤氳,馥郁茶香頓時在血腥氣未散的廳堂中彌漫開來。
她先小心翼翼捧一杯到裘千尺跟前。
裘千尺面上含笑接過。
公孫綠萼復(fù)又端起另一杯,怯生生走到郭芙面前,雙手奉上。
只見郭芙無動于衷,連看都不看公孫綠萼一眼。
但見裘千尺端起茶杯,慢呷一口,陰陽怪氣道:“郭姑娘為老身報了血海深仇,如此大恩,老身本該敬姑娘一杯,聊表寸心,全了這江湖禮數(shù)……”
她頓了頓,三角眼斜睨郭芙,拉長了調(diào)子,“只是看郭姑娘這般模樣,分明是心中有氣,對老身這半殘之人……”
“頗為不待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