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出事了,剛收到消息,鎖龍關和河陽府如今都已經落入北境軍之手了。”
泰河府。
督軍衙門。
副將林旦神色沉重地向馬陵稟報了這個消息。
“你確定?”
馬陵聞言一怔,旋即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了林旦。
在高銘調去鎖龍關鎮守后,東海城高層又重新給他派來了一個副將。
當然。
說是副將,其實卻和監軍沒區別。
馬陵的小心思怎么可能瞞得住上面,一旦有機會肯定會在他身邊摻沙子。
盡管他不知道對方沒有欺騙自己的必要,但心里總是還會抱著一絲僥幸。
“確鑿無誤,不僅如此,北邊率領大軍突然南下的衛超也同時擊破了我軍構筑的防線。”
林旦的臉色都變得愈發難看。
他確實是上面派來監視馬陵的人不假,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在乎東海城的處境。
面對薛云勢如破竹的兩面夾攻。
誰能想到己方會敗得如此干脆,幾乎一點反抗的余力都沒有。
“……上面怎么說?”
馬陵強行冷靜下來,表情都變得陰晴不定。
他緊皺著眉頭,抬手不斷敲打著桌面。
薛云要進攻東海城的消息是瞞不住人的。
單單是糧草上的大規模調動便能提前覺察端倪。
為此東海城方面不是沒有準備,奈何常年與楚王的鏖戰已經讓東海城無法抽調更多的兵力支援。
最重要的是他們如今還在承受楚王軍帶來的進攻壓力。
稍有不慎便是全局崩盤的下場。
“上面還在討論,估計過些天才能有消息。”
這個節骨眼上,林旦已經顧不得其他直接相告。
“眼下除了你我之外,這個消息軍中還有誰知道?”
馬陵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萬一這個消息在軍中傳開必然會引發劇震,后果都完全不敢想象。
“還請校尉放心,卑職已經嚴密封鎖了消息,目前僅有你我和部分將領知道。”
好在林旦并非拎不清輕重的人,當即寬撫了馬陵一聲。
“……奈何大勢已去了。”
馬陵沉默了片刻,最后還是忍不住搖頭輕嘆口氣。
消息可以封鎖一時,但封鎖不了一世。
下面的將士遲早都會知道這個消息。
西面北面有如狼似虎的薛云,南面有堅韌不拔的楚王。
處在強弩之末之下的他們怎么可能還能支撐得住?
這種情況下還打什么打?
難不成還真指望他有力挽狂瀾的能力嗎?
“校尉,那我們現在可該如何是好啊?”
林旦臉上都寫滿了焦急與不安。
雖然他算不上什么草包,但也不代表他能力出眾。
何況馬陵才是主帥,有什么問題自然需要指望他來出面解決。
“如果你相信我的話,現在便通知軍隊各級將領做好撤軍的準備吧。”
馬陵意外平靜了下來,并且透著一股釋然與解脫之色。
為了能抗衡楚王軍,這三年下來他可謂殫精竭慮,年紀輕輕的他甚至都長了白頭發。
可想而知他承受的壓力有多大。
現在敗局已定,終于都不必再繼續下去。
人一旦看開后便會覺得什么都無所謂了。
薛云雖然攻破了河陽府不假,但他又不是沒有留有后手。
早早安排在河陽府的親眷根本都不用擔心安危的問題。
一來是他相信自己的私兵,二來是他相信薛云的品行。
誠然。
在世人眼里他是個殘暴不仁的屠夫!
但對于和薛云私下不知接觸過多少次的馬陵而言,沒有誰比他更了解對方的品行。
完全都不必擔心對方會出爾反爾背信棄義!
“撤軍?撤到哪里?”
林旦滿臉驚愕地下意識道。
“還能撤到哪里,當然是全部撤回東海城地界,至少現在撤軍的話還能保存一定的有生力量,同時把中原留給薛云與楚王鷸蚌相爭,坐收漁利!”
馬陵回答得十分干脆。
在他看來,這是他們目前最好的選擇。
如果現在不撤軍的話,那么迎來的便會是全軍崩潰的下場。
指不定東海城都會在這場大潰敗下走向了滅亡。
“卑職覺得還是先等等吧……”
林旦猶疑良久不由咬牙說道。
先等等?等誰?
當然是上面的命令。
而且沒有上面的允許,他哪里敢讓大軍做好撤軍的準備。
“隨便你吧,反正我的建議已經給到了。”
馬陵聳了聳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等到上面的命令到來早都為時已晚了。
只是他能怎么辦?
他確實是大軍統帥不假,可下面的將領又不會完全聽命于他。
真正屬于他的嫡系部隊才八千人,其他的要么已經讓上面滲透瓜分了,要么已經死在了三年的鏖戰下。
“卑職我把您的建議緊急上報的。”
林旦不是不相信馬陵的判斷,而是他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
本來他的主要任務便是負責監察馬陵。
一旦他敢和馬陵走得太近,又或者配合對方插手軍務。
到時候馬陵有沒有事他不知道,但他一定會有事。
“我知道了,還有其他事情嗎?沒有的話就先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安靜下。”
馬陵語氣平淡道。
“暫時沒有了,那卑職便不打擾校尉先行告退了。”
林旦點點頭,最后心事重重地離開了督軍衙門。
目送對方漸漸消失在眼前。
馬陵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充滿無奈失望的眼睛里都變得冷厲了起來。
消息可以瞞得住,但薛云方面的攻勢卻不會停下。
在拿下河陽府不久,薛云卻沒有派兵直逼泰河府,反倒是以河陽府為中心四處攻城略地,一看就知道是打算先穩固后方再徐徐圖之。
北面的衛超同樣不例外,基本上主打一個步步為營,根本不急著南下。
如果薛云的敵人只有一個東海城的話,他自然會采取快速攻勢一舉打崩東海城。
問題在于。
除了東海城外,意圖奪回中原的楚王軍同樣是他們的敵人。
尤其中原地方上的豪強大族大多都傾向于楚王。
若是薛云快速打崩東海城的話,無疑會讓楚王占得最大的便宜。
這絕對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所以他才決定后續通過蠶食的方式一步步蠶食中原,盡量不讓東海城崩得太快。
“校尉,上面來消息了,要求我們盡快率領主力大軍撤回東海城。”
約莫五天后,林旦有些興奮激動地給馬陵帶來了所謂的好消息。
“我知道了,由你替我傳達上面的命令吧。”
誰知馬陵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校尉,您不是一直想撤軍嗎?可如今上面都同意撤軍了,您為何卻不太高興的樣子?”
馬陵表現出來的異常態度無疑引發了林旦的困惑。
“不知道你發現一件事情沒有,為什么這幾天楚王軍方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馬陵不答反問道。
“為什么?”
林旦聞言一怔,馬陵不說還好,一說好像確實有這回事。
“楚王軍方面又不是蠢貨,他們肯定也知道薛云已經攻入中原的消息,所以他們在等,等著我們撤軍,甚至等著我們不攻自潰。”
馬陵輕嘆口氣,也不知道該說對方遲鈍還是愚鈍,如此簡單的問題都看不出來。
換作他是楚王軍的統帥,肯定能料定東海城軍難以繼續堅守。
這個時候只需要按兵不動,靜待東海城軍大亂撤軍之際再發起突襲。
如此便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果。
“所以楚王軍在等著我們撤軍?”
林旦反應過來后臉色都有些發白。
“不僅如此,從最壞的角度方面想,甚至楚王軍都已經在我們撤退的必經道路上提前布置好了埋伏。”
馬陵依舊平靜道。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林旦都不由慌了。
“分批撤軍吧,到時候我來負責斷后掩護!”
馬陵深吸口氣沉聲道。
“嗯?”
林旦一聽滿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馬陵。
“以我為餌吸引楚王軍主力的注意,也只有身為主帥的我能拖住楚王主力,這也是能讓我們盡可能順利撤回東海城的唯一選擇。”
馬陵目光緊緊盯視著林旦道,“不然你有什么好建議嗎?”
“可是,可是校尉您掩護了我們撤軍,到時候陷入楚王軍包圍的您該怎么辦?”
林旦回過神后急忙道。
誠然。
馬陵決定吸引楚王大軍主力掩護他們撤軍的舉動令人感到敬佩。
可這也意味著他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一旦馬陵因此戰死或被俘,他們東海城也失去了最重要的統軍大將。
“放心吧,泰河府城高墻深,一時半會楚王軍是奈何不了我的,到時候我一定會想方設法率軍突圍與你們匯合的。”
馬陵擺了擺手,態度卻表現得相當堅決。
“……好!既然這是校尉的決定,那卑職只能遵命了。”
林旦臉色復雜地看著馬陵,仿佛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的一樣,最終咬了咬牙領命道。
“下去吧,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趕緊知會其他將領火速撤軍,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馬陵搖搖頭不再多言。
時間不多了?
不!
更確切的說,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步慢步步慢。
如果在他提出撤軍的那天,他們還能保存有生力量撤回東海城。
偏偏薛云與楚王軍方面不可能無動于衷。
尤其是楚王軍,對方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徹底擊垮東海城軍,從而一路北上奪回中原的土地。
“是!”
林旦同樣沒有多說什么,很快便轉身告退離開。
等到對方走后,他才喊來自己的親衛統領耳語了幾句,旋即便開始閉目養神。
“大人,屬下剛收到了一個從泰河府方面傳來的消息……”
另外一邊。
余貴表情古怪復雜地正在向薛云稟報。
“泰河府方面來的消息?”
薛云略作思索,想到馬陵如今似乎便在泰河府坐鎮。
“沒錯,而且是馬陵私下主動派人給我們送上的消息。”
余貴早知道馬陵和薛云私下有接觸往來。
只是在看到馬陵派人送上的消息后,他都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是早都暗中投靠了薛云。
“他讓帶給大人一句話,他會支走泰河府的大量守軍,希望大人能立刻率軍趕在楚王軍之前抵達泰河府,到時候他會主動獻城投降。”
“哦?不愧是他。”
薛云抖了下眉毛,意外又不意外。
知進退,識時務。
這是一直以來他對馬陵的固有印象。
像是這樣的人一定會給自己留不同的后路。
尤其是親眷落在自己手里,意識到敗局已定的他會選擇主動投誠都實屬正常。
“大人,我們是否要相信對方?”
余貴見狀不由小心詢問道。
“相信,為什么不相信?別忘了他的親眷還在我們手里,敢欺騙我們便是拿自己親眷的性命開玩笑。”
薛云神情平靜道,“傳我命令,留下一萬兵馬繼續攻略地方,其他人都隨我趕往泰河府!”
“是!”
余貴毫不猶豫地領命下來。
等到余貴退下離開。
薛云都來到一幅插滿旗子的地圖前,而這張地圖赫然是囊括了中原東海城以及楚王地盤的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插滿了不同顏色的旗子,而不同的旗子則分屬不同的勢力。
其中少量黑色小旗子占據了地圖的西側與西側。
中央地帶以及東邊都是象征東海城的藍色旗子,也是數量最多的旗子。
至于地圖南邊盡是代表楚王勢力的黃色旗子。
當目光鎖定泰河府的位置后,薛云緩緩伸手取下了插在上面的藍色旗子,然后把屬于他們一方的黑旗插了上去。
“接下來便能以泰河府為據點,南拒楚王,東進東海城。”
薛云似乎早已將泰河府當成了囊中之物,目光都不斷徘徊在泰河府周圍不同顏色的旗子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開始連續拔掉隸屬于東海城的藍色旗子。
直至中原地方上的藍旗都拔光后才停了下來。
這標志著東海城徹底放棄了爭霸中原,全面收縮防線撤回了東海城原有的地界。
“打算驅虎吞狼?還是漁翁得利?”
他嘴里低聲喃喃著,一言一語都在揣測著東海城方面的心思想法。
“可惜東海城太高估了楚王,也低估了我。”
一聲輕蔑不屑的嗤笑。
薛云又不是沒有和楚王軍交過手,即便是楚王軍戰斗力最強的時候都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還是一支后繼乏力的疲師。
再者。
中原大部分地形都太合適騎兵的發揮。
只要給他野戰的機會,他便能一戰擊潰楚王軍從而問鼎中原!
至于東海城的話。
單單是衛超統領的大軍便能盯死對方,后續只需要穩扎穩打便將東海城慢慢蠶食殆盡!
當東海城撤離中原的那一刻,意味著東海城的心氣已經徹底消散了。
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況下,內部的崩潰瓦解都陷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