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法醫(yī)初步勘察后，得出的結(jié)論與現(xiàn)場民警的判斷并無二致——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
只是，本著嚴謹?shù)脑瓌t，法醫(yī)還是提出了建議：“雖然現(xiàn)場痕跡符合意外事故的所有特征，但畢竟是兩條人命，最好還是進行司法解剖，以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
寧大海那個在外地工作的兒子連夜趕了回來，當他聽完公安同志的敘述和法醫(yī)的建議后，幾乎是立刻就劇烈地搖著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不！不解剖！我爸媽……他們已經(jīng)走得很不安詳了，不能再讓他們挨刀子了！人死為大，就讓他們安安穩(wěn)穩(wěn)地走吧！”
家屬既然明確拒絕，他們也無法強求，尤其是在這個死者為大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
最終，這起案子便以意外事故草草結(jié)案。
三天后，寧大海夫婦被倉促下葬，連一場像樣的追悼會都沒有。
那座曾被孫文杰視為眼中釘?shù)男≡海瑥氐讱w于沉寂。
京城，一間陳設簡樸卻不失威嚴的書房內(nèi)，檀香裊裊。
須發(fā)皆白、精神矍鑠的王老正提著一支狼毫筆，在宣紙上揮毫潑墨，筆走龍蛇，氣勢磅礴。
“陜州一院后勤那個姓寧的，是你做的？”
王老的語氣平淡，頭也沒抬。
孫文杰的背脊瞬間繃緊，但他只是平靜地抬起頭，迎上王老的目光，低沉地吐出三個字。
“他該死。”
王老聞言，發(fā)出一聲輕哼，轉(zhuǎn)而端詳起自己剛寫的字。
許久，王老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告誡。
“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只憑一股狠勁。斬草，也要看時候，不必非得除根。寧大海那個兒子，既然識趣，就讓他安生過日子去吧，別再節(jié)外生枝了。”
“我明白。”孫文杰知道，這是王老在給他劃下底線，也是在保護他。
王老似乎對他的態(tài)度很滿意，話鋒一轉(zhuǎn)，眼神里竟透出幾分好奇。
“我聽純志提了一嘴，說你母親這次能轉(zhuǎn)危為安，全靠一個鄉(xiāng)下的小知青？一手金針使得出神入化？”
“是，那年輕人叫江沐，醫(yī)術確實……深不可測。”孫文杰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敬佩。
“哦？”王老來了興致，他放下茶杯，用指節(jié)輕輕叩擊著桌面，“有意思。這么個人才，埋在鄉(xiāng)下可惜了。文杰啊，你找個機會，把他帶過來，讓我這個老頭子也瞧瞧，看看是何方神圣。”
孫文杰心頭一動，這正是他想做的。
他不僅要鄭重地感謝江沐，也確實想聽聽江沐對未來的打算，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是！我正打算這兩天就去一趟青蓮公社，當面感謝江沐同志。”
與此同時，青蓮公社的知青點，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溫暖光景。
那只被江沐救回來的白狐，經(jīng)過張小月連日來紅薯干和臘肉丁的精心投喂，已經(jīng)徹底放下了戒心。
此刻，它正四腳朝天、毫無防備地躺在院子中央的陽光下，任由張小月柔軟的手指在它毛茸茸的肚皮上輕撫。
那雙狹長的狐貍眼半瞇著，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咕嚕聲，愜意到了極點
虎虎生威兩條大狗則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
自從這只白狐貍來了之后，它們感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嚴重挑戰(zhàn)。
張小月自然是更偏愛這只漂亮又會撒嬌的狐貍，不過好在，江沐依舊是虎虎生威最堅實的后盾，每天的骨頭和撫摸從不短缺，總算安撫了兩顆受傷的狗心。
“江沐，你看它多乖呀，咱們給它也起個名字吧？”張小月一邊撓著狐貍的下巴，一邊仰頭問正在整理藥材的江沐。
江沐瞥了一眼那只媚態(tài)天成的狐貍，腦海里莫名就冒出了一個名字。
“就叫妲己吧。”
這只名叫妲己的白狐似乎也格外親近張小月，只允許她觸碰自己最柔軟的肚皮。
江沐只要一伸手，它就立刻警惕地翻身站起，優(yōu)雅地躲開，只留給他一個高傲的后腦勺。
這天中午，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門口，車上下來了三個男人，正是孫家三兄弟。
孫文杰走在最前，孫文武和臉上還貼著紗布的孫文濤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江沐看到他們，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孫大哥？你們怎么來了？”
“江沐同志，我們是特地來感謝你的！”孫文杰大步上前，緊緊握住江沐的手。
進屋后，江沐給他們倒了熱水，目光在孫文濤臉上的傷掃過，卻沒有多問。
“孫老太太最近身體如何？”
一提起母親，孫文杰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許多。
“好！好得很！比生病前還硬朗！我媽說，以前天冷就犯的老寒腿、氣喘，現(xiàn)在都沒影兒了。江沐同志，你這醫(yī)術，真是神了！”
江沐淡然一笑。
“那是老太太底子好，我只是順水推舟。只要注意休養(yǎng)，別太勞累，長命百歲不是問題。”
他又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那……給老太太下藥的人，查出來了嗎？”
孫文杰點點頭。
“查出來了，也已經(jīng)處理干凈了。這種人，不配活在世上。”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對了，江沐同志，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我以前一位老領導，對你的醫(yī)術非常感興趣，想見見你。”
江沐心中了然，這恐怕才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正好，周老先生的兒子周大強年前結(jié)婚，到時候我要去參加婚禮，應該會有時間。具體等我確定了再聯(lián)系。”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留下一堆大白兔奶糖、麥乳精、各色罐頭，甚至還有一卷時下最時髦的灰色毛呢料子，這才告辭離開。
他們走后，張小月從外面回來，看到屋里多出的東西，意外。
當江沐將那卷觸感柔軟厚實的呢子料遞給她時，她更是愛不釋手。
“給我的？”
“嗯，去做件呢子大衣，過年穿。”
張小月重重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個禮拜，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大強和楊小軍一起來到了知青點，手里還提著兩斤豬肉和一包點心，是來正式邀請江沐參加婚禮的。
“江醫(yī)生！后天我結(jié)婚，你可一定要來當我的貴客啊！”周大強黝黑的臉上滿是喜氣。
江沐笑著應下。
“放心，一定到。”
臘月二十五，周大強結(jié)婚的日子。
楊小軍特地一大早就來接江沐和張小月。
兩人到的時候，周家院子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
周大強已經(jīng)跟著迎親的隊伍去接新娘子了。
周勝利老爺子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滿面紅光，一看到江沐和張小月，立刻大笑著迎了上來，熱情地拉著他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