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面色沉靜如水,這些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若是不被堵住,那才叫奇怪。
“大概多少人?”
許元沉聲問道。
“多……太多了。”
趙五搖著頭,眼神看向那漆黑的河谷深處,仿佛那里正潛伏著無數(shù)洪荒巨獸。
“這犁川河谷看著窄,但里面這一段實在是太寬了。”
“屬下剛才回頭看了一眼,那火把……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了一樣,連成了一片火海。”
“吐蕃大軍……現(xiàn)在我知道的,起碼也來了十來萬人!”
“而且……”
趙五說到這里,聲音有些發(fā)顫,死死盯著許元。
“侯爺,這地方太開闊了,就算十來萬人施展不開,但五六萬人,隨便就能鋪開。”
“咱們這點人,在這一萬多人的陣地上,就像是浪花里的小石頭。”
“更要命的是……”
趙五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簡易的防御工事,眼中滿是憂慮。
“咱們這次是急行軍,為了演得像喪家之犬,紅衣大炮這種重家伙……一門都沒帶啊!”
“甚至連大型的車弩都沒幾架。”
“要是有五六萬騎兵發(fā)了瘋一樣沖過來……”
趙五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沒有重火力的壓制,面對五倍于己、且占據(jù)絕對兵力優(yōu)勢的騎兵沖鋒。
靠著血肉之軀和這單薄的“卻月陣”。
能扛得住嗎?
許元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
他慢慢站起身,松開趙五的手,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面露懼色的將領(lǐng)。
突然。
他笑了。
笑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聽到的不是十萬大軍壓境,而是幾個蟊賊上門。
“慌什么?”
許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
“十來萬人怎么了?”
“沒有紅衣大炮又怎么了?”
他轉(zhuǎn)過身,指著身后那奔騰不息的犁川河,又指了指河對岸那隱沒在黑暗中的高地。
“咱們是沒有大炮。”
“但咱們有腦子!”
“論欽陵想要一口吞了咱們,那也得看他有沒有一副好牙口!”
許元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直指那火光映紅的夜空,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傳令下去!”
“全軍備戰(zhàn)!”
隨著這一聲怒吼落下,許元眼中的殺意稍斂,轉(zhuǎn)頭看向滿身血污的趙五。
“趙五,你先下去休息。”
趙五一愣,還要掙扎。
“侯爺,我還能……”
“能個屁!”
許元直接打斷了他,伸手招來兩名親衛(wèi),指了指趙五。
“把他給我架下去,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把傷口給我縫上!要是讓他再流一滴血,老子拿你們試問!”
“是!”
兩名親衛(wèi)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趙五就往后拖。
趙五紅著眼眶,還要扭頭看,卻見許元已經(jīng)不再看他,而是大步跨上一塊巨石,目光如電,掃視著正在忙碌的軍陣。
“聽好了!”
許元的聲音穿透風(fēng)聲,傳入每一個校尉耳中。
“這犁川河谷,肚子大,口子小,是個裝死人的好棺材,但若是不布置好,這棺材裝的就是咱們!”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奔騰不息的河流,此時河水冰冷刺骨,但在許元眼中,那卻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制勝的關(guān)鍵。
“傳令!”
“兩千人,立刻下水!給我游也要游到河對岸去!”
周圍將領(lǐng)皆是一驚,這大冷天渡河?
許元根本不給他們猶豫的機(jī)會,語速極快,以最快的速度部署著一切。
“這河谷兩側(cè)都有高地,咱們這邊背靠絕壁無路可退,但對面不是!吐蕃人要是占了對面的高地,往下射箭,咱們就是活靶子!”
“這兩千人,哪怕是凍死在河里,也得給我過去!”
“過去之后,立刻攜帶火槍和強(qiáng)弩,搶占所有制高點!把咱們帶來的火藥彈都搬上去!只要吐蕃人敢在射程內(nèi)冒頭,就給我狠狠地打!”
“那是咱們的眼睛,也是咱們的獠牙!”
一名校尉猛地抱拳,咬牙吼道。
“屬下這就帶人去!便是用牙咬,也要咬住對面的山頭!”
許元點點頭,目光收回,落在腳下這片并不寬闊的河灘上。
“剩下的四千人,不論騎兵步卒,全部下馬!”
“把那些廢棄的糧車、推車,全都給我推到前面來,一定要把咱們的‘卻月陣’扎穩(wěn)了!大盾在前,長槍在后,所有的弓箭手居中!”
“記住!”
許元彎下腰,眼神兇狠地盯著幾個千戶:“這就是個口袋!把口子張開,把中間留出來,兩翼給我死死頂住河岸和山壁!誰要是敢退半步,讓這陣型散了,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是!”
眾將轟然應(yīng)諾,迅速散去。
原本慌亂的河灘,在這一連串精準(zhǔn)的軍令下,迅速變得井然有序。
寒風(fēng)呼嘯,兩千名精壯漢子咬著木棍,在此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著對岸奮力游去。
而岸上的四千人,則像是沉默的工蟻,飛快地加固著那道半月形的防線。
……
天色,終于徹底暗了下來。
最后一絲殘陽被夜色吞沒,整個犁川河谷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但很快,這黑暗就被打破了。
“殺啊——!!”
“活捉許元!!”
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如同海嘯一般,從河谷入口處席卷而來。
大地震顫,碎石簌簌滾落。
無數(shù)火把匯聚成一條蜿蜒的火龍,瘋狂地涌入這狹長的河谷,將夜空燒得通紅。
那不是幾百幾千人,那是漫山遍野、無邊無際的吐蕃大軍!
在這火龍的最前方,是數(shù)千名狼狽不堪的大唐潰兵。
他們丟盔棄甲,滿臉驚恐,被身后的吐蕃騎兵像趕羊一樣驅(qū)趕著,向著河灘這邊瘋狂逃竄。
“救命啊!”
“讓我們進(jìn)去!”
潰兵們哭喊著沖向許元的軍陣。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撞上那如同銅墻鐵壁般的“卻月陣”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fā)生了。
原本看似混亂至極的潰兵,在接觸到盾陣邊緣的一瞬間,仿佛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
“散!”
一聲低喝在人群中響起。
那些“潰兵”腳下一滑,身形如同游魚一般,極為熟練地從盾牌預(yù)留的縫隙中鉆了進(jìn)去,或是迅速向兩翼散開,順著戰(zhàn)車之間的通道滑入陣后。
剛才還哭爹喊娘的“逃兵”,一進(jìn)入陣地,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不見。
他們迅速從背后摸出早已藏好的短刀和手弩,甚至有人直接撿起地上的長槍,轉(zhuǎn)身加入到了防御的隊列中。
動作行云流水,哪里有一絲一毫潰敗的樣子?
這哪里是潰兵?這分明是許元撒出去的一張網(wǎng)!
此時,整個“卻月陣”就像是一只張開大嘴的巨獸,不動聲色地吞下了所有的誘餌,然后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面對那鋪天蓋地而來的火光和殺氣,陣中四千將士,無一人喧嘩,無一人亂動。
只有那一桿繡著“許”字的赤色大旗,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如同定海神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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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 卻月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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