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毓慶宮東暖閣,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的天光和寒氣,也把太子胤礽最后一絲理智隔絕了。
御前申飭的屈辱,如同滾油入喉,灼傷著太子的五臟六腑,昨日白日里在朝堂上強撐著的鎮定早已粉碎殆盡。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胤礽抓起手邊的青玉鎮紙,猛砸在地上,玉石與金磚相撞,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碎片四散飛濺。
太子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指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福倫和幾個心腹太監,話語聲便已扭曲變調:
“連個賬目都做不清楚!讓人家抓住了尾巴!還有那個慶寶!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跑了?跑了就能一了百了?!若是被老四或者老八的人逮住,孤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福倫以額頭觸地,聲音夾帶著哭腔:
“太子爺息怒!奴才罪該萬死!可······可十六爺那邊查得緊,奴才也是不得已才······”
“十六爺!十六爺!”
胤礽轉身聲嘶力竭地打斷福倫的話語,大步在屋內行走,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又是他老十六!他到底想干什么?!啊?!就因為年節前,我讓凌普拿著一柄玉如意試探了他,這便存了惱怒?!”
“還是他老十六知道了什么?!莫非······莫非是驚雷茶那檔子舊事又被翻出來了?!曹寅那個死鬼臨死之前留下了什么要命的東西?說!是不是!?”
這幾句石破天驚的話猶如天雷,轟的跪在地上的幾人魂飛魄散,連哭求都忘了,只是抬頭靜靜地望著狀若瘋魔的太子。
福倫更是面無人色,雙手抖動不止,可一句話也不敢規勸太子。
“驚雷茶”······那是早前牽涉宮闈、忌諱莫深的舊案,早已無人再提。
太子此刻竟失口提及,可見其內心恐慌到了何種地步!
暖閣內只剩下太子粗重的喘息聲,而太子胤礽渾然不覺失言,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懼與狂怒之中,不斷地在屋內來回疾走,嘴上喋喋不休:
“肯定是!肯定是曹寅!那老狐貍!表面上對孤恭順,背地里不知道給老十六、老四他們留了多少把柄!還有王嬪那個······那個辛者庫出來的······誰知道她跟老十六說了些什么陳年爛谷子的破事!”
“他們都盼著孤倒臺!都盼著!”
太子越說越離譜,言語之間已是對庶母的大不敬,此番話語如若傳至宮外,不知又會掀起何等的滔天大禍,以此時太子的勢頭,必會再被皇上訓斥。
福倫等人此時已是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
“太子爺慎言!慎言啊!”
“都給我滾!一個個沒用的東西!孤是白養了你們一群廢物·····”
福倫等眾人連忙磕頭起身,亦步亦趨地退出暖閣,頭上涔涔而下的汗珠,順著臉頰淌進衣領。
外面寒風呼嘯,福倫仰天哀嘆,似覺得自己的此番劫難難以規避,眼中滿是哀傷及悔恨。
這邊的咆哮與混亂,卻隱隱有絲絲余音,穿透厚重的門墻。
一個在暖閣廊廡下,看似埋頭專心擦拭鎏金柱礎的粗使小太監,手上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小太監年紀不大,面貌尋常,是胤祿通過關琦暗中撒網,費了些力氣才安排進毓慶宮外圍的耳目,平日里只負責最不起眼的灑掃,今日恰在此處當值。
太子的咆哮聲隱約傳來,大部分倒是聽得不真切,但那幾個尖銳的字眼,“驚雷茶”、“曹寅”、“老十六”、“王嬪”等等,清晰地傳入小太監耳中。
這小太監心臟狂跳,頭皮發麻,卻不敢有絲毫的異樣,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手中的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著冰冷的柱礎。
在蘇卿憐與陳文良告辭后,華燈初上,十六貝勒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胤祿正在聽關琦回稟今日整理的內務府文書摘要,王喜走進來,神色稍顯凝重,瞥了一眼關琦。
胤祿會意,對關琦道:
“今日就到這兒,你先下去吧。”
“嗻。”關琦躬身退下,順手帶上了房門。
王喜這才上前,湊到胤祿耳邊,壓低了聲音稟道:
“主子,毓慶宮那邊的矮松遞出消息來了。”
矮松正是那個粗使小太監的代號。
“說!”
胤祿盯著書案上的賬冊摘要。
“今日太子爺在暖閣內大發雷霆,斥責福倫等人。”
王喜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言語間,失口提到了······驚雷茶,還疑心是曹寅曹大人臨死前留下了什么,被您掌握了。另外,話里話外,似乎還對永和宮娘娘,有所牽連。”
胤祿執筆的手驟然握緊,書房內的空氣如若凝固一般,談火盆里的紅光映著胤祿眼中跳躍的怒火。
曹寅!王嬪!
太子這般失態的咆哮,看來是知道驚雷茶舊案的內情!
甚至還懷疑曹寅死前留下了證據!而太子提及額娘,難道當年辛者庫的舊事,衛婉兒乃至那個流落的孩子,竟也與這驚雷茶有著關聯?
可曹寅明示驚雷茶是四哥一手操辦的,主要針對老八及江南士林嗎?
孰真孰假?!
無數的疑問和線索在胤祿腦中瘋狂地碰撞交織。
胤祿最初原本以為驚雷茶只是針對額娘的一場誣陷,如今看來,水遠比想象的更深!
太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曹寅之死,難道真的不只是滅口,還關乎驚雷茶的秘密?
“告訴矮松,穩住便可。不必刻意去打探額外消息,一切如常,只聽勿說,并賞銀一百兩。”
胤祿的話語中未聽出絲毫的波瀾,緩聲低語道:
“若有關于驚雷茶、曹寅舊事,或太子與山西票號之外,其他異常的銀錢往來的消息,再報!”
王喜應聲而退,門簾掀開,寒風入內,吹的燭火搖擺不定。
胤祿放下筆,眉頭緊蹙,雙眼凝視著紫檀木案子上的內務府公文,心中如被堵住一般,一時呼吸不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