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與胤祿你一句我一句聊扯著江南的事務,太子胤礽與三阿哥胤祉只是低頭喝茶,全無接話的意思。
外間高福恰在此時在書房外輕聲說道:
“四爺,晚膳已備好,請幾位主子移步。”
胤禛聽得高福的話語,忙抬手示意,臉上裝輕松狀:
“太子二哥、三哥,請移步,十六弟今日多飲一些!”
幾人起身笑容滿面,各自緩步離開書房,十六阿哥胤祿隨在幾人身后,一起前往宴席之地。
引路的太監提著琉璃燈,躬身趨步。
庭院里的積雪未掃,青石小徑兩側,老樹枯枝在寒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聲響,恍若無聲的嘆息。
宴設于王府的“五福堂”,堂內暖意昂然,地龍與數個紫銅炭盆驅散了京師的嚴寒,卻也讓空氣中漂浮著絲絲悶熱。
這五福堂四壁懸著墨色綾裱的御筆字畫,多書“儉以養德”、“清心寡欲”之言。
紫檀木大案之上,菜肴不算奢靡,卻極為精致:
鹿筋燜得軟爛,野雞崽子湯色清亮,幾樣時令蔬菜青翠欲滴,器皿皆是素雅官窯,不顯山露水。
胤禛迎著太子胤礽,親自為太子布菜,言語平和低沉:
“二哥嘗嘗這個,莊子上送來的野物,比不得毓慶宮的精細,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太子胤礽坐了主位,一身明黃袍服在滿堂沉色調中格外刺目。
太子頷首微笑,儀態閑適,享用得理所當然,偶爾點評一二,言辭溫文,眼底深處卻又藏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疏離。
三阿哥胤祉則是一派文人宗親的風范,與胤祿談笑,論及古籍版本、京郊雪景,氣氛看似融洽和睦。
侍宴的太監們垂手侍立,屏息靜氣,連端送菜肴的動作都是輕手輕腳的。
酒過三巡,話題不知怎的引到了《古文淵鑒》的刊印上。
胤禛抬手示意,高福自無聲地領著下手都退了出去。
胤祉興致頗高,多飲了幾杯,面龐微紅,笑道:
“太子爺當年領銜編纂此書,真是功德無量,四弟府上這本,可是初印之本?校勘極精啊!”
太子胤礽嘴角含笑,眼神中的倦怠稍微淡了幾分,只輕輕轉了轉手中的青玉酒盅。
胤禛立刻接口,輕聲慢語道:
“三哥說笑了,我哪里懂得這些學問上的精微之處,不過是附庸風雅,依樣置辦罷了,真正集大成者,還是太子殿下。”
胤礽眼見兩人在一旁你唱我合,自也是心緒大好,遂舉杯示意同飲。
三阿哥自顧自地仰頭一飲而盡,臉上顯了醉意,大抵也是無端受了些委屈,加上《南山集》案牽扯門下多人,多飲幾杯,澆透心塞。
“老四和老十六江南之行,為朝廷、為社稷想,三哥自愧不如。江南之地,多有文人雅士,士林清客,最是難伺候,四弟和老十六盡心竭力,寬心以待,實在是難能所為。三哥敬你倆一杯!”
說著胤祉便再次舉起酒盅,不待胤禛與胤祿應承,便抬頭痛飲。
“今兒太子二哥在此,自拿心底話訴予兄弟之間,平日里我老三只會舞文弄墨,也慣不會去摻雜一些名利之事,怎地在江南會傳一些風言風語,牽扯到我這筆墨硯臺上。”
“老三說的極是,揚州知府左必蕃,不知怎地迷了心竅,去打十六弟的主意,噶禮那邊也是老生常談的事。”
“老四和十六弟身在外辦差,自是多有不易,本應多多體諒才是,可眼見著有些事,也要與孤商量著,但有差池,孤也好在皇上面前為爾轉圜一二。”
三哥胤祉的話一出,胤祿在一側就有些憤懣,欲張口接話,太子卻又急急論著四哥的不是,胤祿自斟自飲,笑道:
“太子二哥、三哥,揚州知府算個什么鳥官,怎地也能讓二哥趨著身份給弟弟透話,還有那兩江總督噶禮,四哥是知曉這等貨色的,貪墨無度,陽奉陰違,恣意妄為!”
胤祿臉紅耳赤,話也說的至誠:
“二哥您身為儲君,憑誰也不能在您這邊都有臉面,四哥與我頂著風雪查船,可他明目張膽埋著私意,這般的奴才,倒讓主子給他轉圜,憑的什么道理!?這般的奴才,不要也罷!”
“老十六,你掌了幾天內務府,倒是教孤做起了事?!”
太子臉色青紅皂白,變幻不定,顯是拂了他太子的威儀。
“阿彌陀佛!二哥您是太抬舉我了!”
“你!?”
胤礽覺得近段時間不順心的事太多了,眼見愁緒的事都是胤祿處處頂茬兒,似奔東宮來得,此時又當著他人不留情面,不由得拉長了臉,嘴唇哆嗦了半日,立起身來道:
“你這是和我說話?仗了誰的腰子,這么膽大妄為?”
胤祿自知飲酒過多,多說了幾句,也是無心說些至誠至真的話,見太子變了臉,先是一怔,接著也起身來,盯著太子的臉,“嘻”地一笑,說道:
“是十六弟的不是了,原想借著四哥的好酒,說些至真至誠的體己話,這可倒好,何至于就觸了您的虎威?既然如此,往后我小心侍候就是!”
話未落地,胤祿卻自欲離座而去:
“也好早晚的了,今兒老八擺酒,要請我去,告辭了!”
說著胤祿抱拳一拱,又給愣在當地的太子打了個千兒,抬腳便走。
胤禛急得猛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站住!”
一時屋里變得死寂沉沉,連桌案上的燭火都忽然搖曳不定。
胤祿自是梗著脖子靜立良久,太子胤礽喪氣地一聲長嘆,頹然落座,雙手捂了臉道:
“去吧······你由著他去吧······辦事可真難啊······”
胤祉蹙額說道:
“老十六,你今兒是太無禮了,就是我和你四哥,老八老十,也沒跟主子這模樣兒!”
“我這身份地位,我這資歷拿什么跟八爺比?”
胤祿呼呼地直喘粗氣:
“你以為我容易么?內務府一群烏鳥蟲魚,一個個憑著身后的主子做事,我一個原沒半點根基的皇子掌了府務,誰不知拿眼盯著看我的笑話!自皇上開了金口,誰睡過一個囫圇覺,誰就不是人了!”
胤祿自顧自地說著,淚水這時在眼圈中打著轉轉,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圖的什么?幾個哥哥都封王開府,原跟著四哥去江南見見世面,可著沒日沒夜地擔驚受怕,還不是依著四哥說的顧念兄弟情分,可事也辦了,落得一身得臭腥氣,誰來開導我這個弟弟了,我受得了受不了?”
胤祿話中已然帶了哽咽:
“太子二哥,年前凌普深夜造訪,那是仗了誰?那是要你十六弟的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