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那句玩味的評價，讓控制室里剛剛凝固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痕。
徐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李峰，又看了看諾凌，發現他們臉上的凝重雖然沒有散去，但那種末日降臨般的恐慌，卻被壓了下去。
“領主大人，您的意思是……”諾凌試探著開口，她試圖理解陸沉那異于常人的思路，“這片大陸的劇變，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好事？”陸沉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諾凌，而是掃視了一圈控制室里的所有人。
李峰、希寧、徐明，還有其他幾個核心操作員。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相似的困惑與不安。
“沒有什么絕對的好事，也沒有什么絕對的壞事。”
陸沉走到廣域地圖前，手指在那些閃爍的紅色光點上輕輕劃過。
“規則被打破，意味著舊的捕食者和獵物，都回到了同一起跑線。”
他點中了一個距離方舟號最近的，標注著【不穩定空間裂隙】的紅點。
“以前，我們需要辛辛苦苦地尋找礦脈，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盤踞一方的強大怪物，像在夾縫里求生。”
“但現在，”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畫出了一道橫貫大陸的軌跡，“整個世界都成了一座等待開采的富礦。那些‘裂隙’和‘信標’后面是什么？沒人知道。可能是更可怕的怪物，也可能是我們聞所未聞的資源，甚至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這番話，讓眾人心頭一震。
他們之前的思維，還停留在如何應對危險上。
而陸沉，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從危險中榨取利益了。
“可是，領主大人。”李峰沉聲開口，說出了最現實的問題，“不只是我們看到了這座富礦。所有幸存者，所有怪物，都會被吸引過去。一場席卷整個大陸的血腥爭奪，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方舟號雖然升到了三級，但面對整個世界的瘋狂，還是……”
“還是太弱了，是嗎？”陸沉替他說完了后半句。
李峰沒有否認。
這是事實。
方舟號再強，也只是一座城市。
而那些紅點，遍布了整個大陸。
“你說的沒錯。”陸沉出人意料地承認了這一點，“所以，我們不能像以前一樣，只顧著埋頭發展了。”
他關掉了宏觀的能量感應圖，重新調出了方舟號的內部結構圖和人員列表。
“一座城市，最核心的不是裝甲有多厚，火炮有多猛。”
陸沉的手指，點在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員名單上。
“是人。”
“我們現在有一萬多名領民，但真正能為方舟號運轉而出力的，有多少？不到三百人。”
“其他人，他們把自己當成乘客，而不是船員。他們會因為食物配給減少而抱怨，會因為城市震動而恐慌，但他們不會思考，如何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好，更強。”
“因為在他們心里，方舟號是我的，不是他們的。遇到真正的危險，他們擔心的不是城市會不會毀滅，而是我會不會拋棄他們。”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又殘酷。
諾凌和李峰都沉默了。
這是方舟號一直存在的隱疾。
陸沉之前一直沒精力，也沒機會去處理。
但現在，在這個新時代即將開啟的節點，這個問題，已經成了方舟號想要馳騁于亂世，最大的掣肘。
“一個擰不成一股繩的拳頭，就算再大，也打不出力氣。”陸沉的語氣平靜下來，“在參與這場新的‘游戲’之前，我需要先把家里打掃干凈。”
他看向諾凌和李峰。
“諾凌，李峰。”
“在。”兩人立刻站直了身體。
“我給你們一個任務。”陸沉的指令清晰無比，“從現在開始，向所有領民宣布，方舟號將在三天后，前往一處遠古城市的遺跡進行休整。”
“在那期間，任何想要離開的人，都可以離開。”
“我們會為他們提供足夠一周生存的食物和水，甚至可以動用工程隊，幫他們在遺跡里，搭建最基礎的庇護所。”
這個命令一出，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領主大人，這……”徐明忍不住開口，“這不是把人往外推嗎？我們現在正缺人手啊！”
“我缺的是人手，不是包袱。”陸沉的回答沒有絲毫情緒波動，“把選擇權交還給他們。愿意和方舟號共存亡的，留下。想去過自己安穩小日子的，我成全他們。”
諾凌的腦子轉得最快，她瞬間明白了陸沉的意圖。
這不是驅逐，這是一場篩選。
一場忠誠度的最終測試。
用一個看似仁慈的選項，將那些搖擺不定、心懷鬼胎的人，徹底從方舟號上剝離出去。
“我明白了。”諾凌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會把這件事辦好。”
“不止如此。”陸沉補充道，“對于那些離開的人，要明確告知他們，從他們踏出方舟號的那一刻起，就和我們再無任何關系。以后無論遇到任何危險，方舟號都不會再為他們敞開大門。”
“還有，”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冷意，“如果有人拿了我們的東西離開，卻在外面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或者試圖煽動其他人……李峰，你知道該怎么做。”
李峰的身體一震，重重地點頭：“明白！”
殺雞儆猴。
這才是陸沉的真正目的。
他要用最溫和的方式，完成最徹底的清洗。
“去吧。”陸沉揮了揮手，“我需要一個純粹的、只屬于‘我們’的方舟號。”
諾凌和李峰領命而去。
控制室里只剩下希寧和幾個核心技術員。
希寧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著因為連續工作而僵硬的身體。
“總算要處理這些麻煩事了。”她走到陸沉身邊，看著屏幕上的人員名單，“說實話，我早就看那幫只會吃飯抱怨的家伙不順眼了。”
“以前是沒條件。”陸沉淡淡回應。
“那現在呢？”希寧好奇地問，“把那些人都‘請’下去之后，我們的人手不是更緊張了？”
“所以，就要換一種玩法了。”
陸沉的手指，在控制室的幾個核心成員名字上劃過——希寧、黎侗、林黍、林夕……
“一座城市，不能只靠幾個人撐著。”
他調出了一個全新的界面，那是一個空白的、等待編輯的組織結構圖。
“我需要建立一套屬于方舟號自己的培養體系。”
“從那些愿意留下的忠誠者里面，選拔出有潛力的人，由你們這些‘老家伙’，親自去帶。”
希寧愣住了。
“我？帶新人？別開玩笑了，我哪有那個時間！”她立刻抗議。
“這不是在和你商量。”陸沉轉頭看著她，“機械工坊以后就是你的獨立部門。你需要多少人，什么樣的人，自己去挑，自己去教。我只看結果。”
“我需要方舟號上的每一個人，都成為一個能被擰上去的、合格的‘零件’。”
陸沉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空白的組織結構圖頂端。
他在那里，輸入了兩個字。
“領主”。
然后，在“領主”之下，他拉出了幾個分支。
“工程部”、“作戰部”、“后勤部”、“醫療部”、“信息部”……
一個全新的、等級分明、權責清晰的方舟號權力架構，正在他的手中，緩緩成形。
......
方舟號的廣播系統，安靜了三天之后，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廣播里傳出的不是希寧那帶著幾分慵懶的指令，也不是克萊茵冰冷的系統提示，而是諾凌清晰而沉穩的聲音。
“全體領民請注意，全體領民請注意。”
“方舟號將于三天后，抵達坐標‘黑石遺跡’進行為期一周的補給與休整。”
“在此期間，方舟號將開啟‘自愿離艦’通道。”
消息通過遍布城市各個角落的揚聲器，傳到了三千多名領民的耳中。
一時間，整座城市都安靜了下來。
正在流水線上工作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居住區里閑聊的居民也閉上了嘴，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臉上寫滿了錯愕和不解。
自愿離艦？
這是什么意思？
“任何希望離開方舟號，尋求個人發展的領民，均可向所在區域的管理者提交申請。”
“方舟號將為每一位離艦者，提供可維持七天的標準食物與淡水補給包。”
“同時，工程部將協助所有離艦者，在‘黑石遺跡’內，建造可抵御常規危險的臨時庇護所。”
廣播的內容，讓短暫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人群中，爆發出了巨大的嘩然。
“什么？方舟號要趕人？”
“不是趕人，是自愿離開！還給吃的給喝的，甚至還幫忙蓋房子！”
“真的假的？陸沉領主什么時候這么好心了？”
“這里面肯定有詐！前幾天剛經歷那么恐怖的爆炸，現在就讓我們走，是不是方舟號撐不住了，想甩掉我們這些累贅？”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懷疑、猜測、驚疑、甚至還有一絲竊喜。
居住區的廣場上，諾凌站在一輛改裝過的裝甲車頂上，李峰則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旁。
裝甲車周圍，圍滿了聞訊而來的領民，黑壓壓的一片。
“大家靜一靜！”諾凌拿起一個手持擴音器，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問。”諾凌環視著下方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我現在，就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復。”
“第一，方舟號很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我們剛剛完成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升級，無論是防御、能源還是續航能力，都遠超從前。”
她的話，讓一部分人露出了將信將疑的表情。
“第二，讓大家離開，不是驅逐，而是給予選擇。”
諾凌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領主大人認為，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方舟號的未來，將會面臨更多的挑戰和危險，前方的道路，不會平坦。如果你渴望安定的生活，不愿再過這種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那么，現在就是你離開的最好機會。”
“‘黑石遺跡’是一座規模龐大的遠古城市廢墟，擁有相對完整的地下結構，資源也相對豐富。在那里，你們可以建立自己的聚集地，過上安穩的日子。而方舟號，將為你們提供最后的幫助。”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充滿了“人文關懷”。
人群中，一些原本就對陸沉心存芥蒂，或者厭倦了移動城市生活的人，開始意動了。
“那……如果我們離開，以后還能回來嗎？”一個瘦高的男人高聲問道。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最關心的。
“不能。”諾凌的回答，干脆利落，斬釘截鐵。
“從你們選擇離開，踏出方舟號的那一刻起，你們就不再是方舟號的領民。你們的身份信息，將從城市核心數據庫中永久刪除。”
“未來，無論你們是飛黃騰達，還是窮困潦倒，方舟號都不會再接受你們的回歸申請。”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換句話說，這是一張單程票。上車，或者下車，你們自己選。一旦選了，就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
廣場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諾凌話語里的決絕給鎮住了。
這哪里是給選擇，這分明就是一道最后的通牒。
忠誠，或者滾蛋。
“憑什么！”
一個刺耳的聲音，從人群后方響起。
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一道疤的男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身后還跟著七八個神情倨傲的同伴。
“我們當初上船，也是為方舟號出過力的！現在城市升級了，就想把我們一腳踢開？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刀疤臉男人煽動性地喊道。
“就是！我們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垃圾！”
“想讓我們走可以，必須給我們補償！每人至少要給一個月的食物！還有武器！不然我們怎么在外面活下去！”
他身后的幾個人立刻跟著起哄，試圖挑動更多人的情緒。
李峰的眉頭皺了起來，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武器。
諾凌卻抬手攔住了他。
她看著那個刀疤臉，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叫王莽，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