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呷了口茶，隨口說道：“馬元坤帶了一個縣長，看著很年輕，叫張志霖?！?/p>
“張志霖？”呂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眉峰微蹙，似在回憶什么，“是永安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張志霖？”
李偉擺了擺手，嘴角噙著絲不以為然的笑：“原來是副的？馬元坤介紹他是縣長，可能是抬高一下身份吧！”
呂彤卻輕輕搖了搖頭，湊近了些，語氣鄭重起來：“老兄，情況不一樣呀！他雖然是副的，卻主持縣政府工作快兩年了，這明擺著是‘位置等人’的架勢——沒有省委點頭，你覺得可能嗎？”
說到這，他下意識掃了眼包廂里的隔斷，聲音壓得更低：“下午剛開了‘書辦會’，研究了人事議題，我聽說這個張志霖要直升永安縣委書記！”
“什么？”李偉眼睛猛地一瞪，聲音都拔高了半分，又趕緊壓下去，“咱們河東省，好像十來年沒沒有副的直升書記的先例吧？這……除非是周書記親自力挺，否則根本不可能！看來這個張志霖真不簡單啊……老弟，你這消息靠譜嗎？”
“下午我正好在省委，無意間聽到的！”呂彤打了個哈哈，含糊地帶過。
李偉也沒有追問，畢竟每個人的消息渠道都是底牌，哪能輕易示人。他話鋒一轉：“預算司司長俞東升很關注張志霖，我去對接工作的時候提了好幾次。對了，俞司長也是華大畢業的，張志霖是華大金融學博士，大概是這個淵源吧？”
呂彤眸色一動，適時提醒：“周書記也是華大出來的！”
說完，兩人四目相對，均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神情。很多關系就怕抽絲剝繭，往往就能發現事情真相。
話音落下，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恍然大悟，幾乎異口同聲：“華大出人才呀！”
官場的關系網雖錯綜復雜，可再密的網也怕抽絲剝繭，當幾個看似孤立的節點被串聯，隱在背后的脈絡便清晰起來，往往就是被人窺見的真相。
這時候，李偉又補了一刀：“張升部長也是華大的！”
兩人端起酒杯，打趣道：“來，碰一個，敬華大！”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幾分回甘，恰如這官場中錯綜復雜卻又暗藏玄機的人脈糾葛，耐人尋味。
酒過三巡，呂彤話鋒一轉，眼神帶著幾分試探：“你剛才在隔壁，有沒有提起我在這兒？”
李偉放下酒杯，稍作沉吟便說：“順口提了一嘴！”
“既然如此，” 呂彤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提議道，“不如過去走一圈？馬元坤也是老相識了，不打個招呼不合適?！?/p>
李偉笑著點破：“你是想看看那個張志霖吧？”
被戳破心思，呂彤非但不尷尬，反而坦然笑道：“知我者莫若你，指不定咱們河東就要有一顆政壇新星冉冉升起了！提前認識一下，未嘗不可。”
“行，那就陪你走一圈！”
……
張志霖和馬元坤酒至半酣，正聊到興頭，包間門忽然被推開，李偉和呂彤并肩走了進來。
沒等二人起身相迎，呂彤聲音洪亮而不失分寸：“秘書長，可有日子沒見了！方才聽廳長說你在這兒，我特意過來拜會一下！”
馬元坤忙不迭起身，快步迎上前：“呂書記，這話說的，折煞我了！快坐快坐，今兒可得好好喝幾杯！”
李偉在一旁笑著介紹：“呂書記，給你隆重介紹下——張志霖，永安縣縣長，中央選調生、華大金融學博士，我們財政部下放的青年才俊！”
隨即又轉向張志霖，介紹道：“志霖，這位是永寧市委呂彤書記！”
張志霖早已起身肅立，雙手微微前伸，穩穩握住呂彤的手，姿態謙和：“廳長過譽了，實在讓我汗顏！呂書記，您有所不知，我是交邑縣西營鎮人，拜見父母官！”
呂彤握著他的手頓了頓，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笑容愈發真切：“哦？這就叫緣分！今兒必須好好碰幾杯，不醉不歸！”
落座后，呂彤書記主動和張志霖交換了聯系方式，然后四人推杯換盞，把酒言歡，全無初次會面的生澀拘謹，倒似多年老友相聚一般。
時針悄然滑過八點，桌上三瓶醬香白酒已見了底。三位廳級領導是老江湖，酒量深不見底，此刻依舊面色如常，言談間不見半分酒意。唯有張志霖漸漸有些上頭，因為他年輕、官小，又有求于人，自然要主動敬領導，足有一斤白酒下肚，只能靠意志力強撐，不敢有半分失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包廂內的談笑。張志霖心頭一跳，看清屏幕上的號碼時，趕忙接通電話，語氣熟絡道：“鄧處長，這么晚了，有何指示？”
“鄧處長”三個字輕飄飄落在酒桌上，三位領導齊齊神色一怔，不約而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處長鄧謙，瞬間都豎起了耳朵。
鄧謙笑聲爽朗：“志霖，先道聲恭喜！在哪呢？領導召喚，讓你明天早上來辦公室，好事！”
張志霖渾身一振，酒意都醒了大半，忙不迭應道：“我就在并州，明天早上一定準時到！處長，這會忙完了嗎？要是得空，不如過來小酌幾杯？”
“書記休息了，今天還真有時間。”鄧謙的聲音更顯熱絡，“老說要和你好好喝一場，總被雜事絆著，你在哪，我現在過去。”
“迎澤賓館，三個八包廂。”張志霖連忙報出地址。
“好，半個小時到！”
放下電話，看到三位領導的目光齊聚在他身上——有探究，有意外，更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掂量，張志霖臉上堆起幾分歉意：“實在對不住幾位領導，我就隨口客氣了一句，沒想到鄧謙處長今天正好有空，還真應了下來，都怪我自作主張！”
果然是鄧謙！呂彤眸色一動，隨即臉上漾開笑意，爽朗地擺了擺手：“志霖，沒關系，都是熟人，人多喝酒才熱鬧！”說著便把服務員喊進來，語氣急促地吩咐，“收拾一下桌面，把剩菜都撤了，按這個標準重新上菜！”
李偉目光掃過桌上所剩不多的酒瓶，當即掏出手機給秘書打了個電話，讓他送一箱酒到包間。
馬元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想到志霖和鄧謙走的這么近。
三人都清楚，鄧謙為人低調，平日里圍著領導轉，私人時間少得可憐，圈子里幾乎沒人聽說過他赴過誰的私人宴請。今天能來，只能說明他對張志霖另眼相看，否則一個小小的縣長，不可入得了鄧處長的法眼。
就算呂彤是市委書記，李偉是財政廳廳長，他們對鄧謙都要以禮相待，客氣的稱呼一聲“鄧處長”。說幾句不好聽，鄧處長未必能幫你成事，但想壞你的事，那簡直是輕而易舉！
等待的時間，呂彤變魔術般從兜里取出幾支葡萄糖，分發給大家，還笑著說道：“解解酒，待會可能是一場大戰，鄧處長酒量我可不知道深淺，咱們得補充一下戰斗力！”
張志霖靈機一動，去了衛生間，“二指禪”功夫一使，把胃徹底清空，終于清醒了大半。
二十分鐘后，鄧謙推門而入，目光掃過眾人，他臉上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客氣的打了一遍招呼，語氣謙和有加，卻無半分諂媚討好；姿態溫潤內斂，又透著沉穩底氣，這是“一秘”該有的氣度——有禮有節，不卑不亢。
寒暄過后，鄧謙徑直走到張志霖身旁的坐下，未等眾人開口，便主動拿起桌上的分酒器，朗聲道：“公務纏身，來遲走慢的，耽誤了各位領導的雅興，我自罰一個，權當是補個入場酒，請還請各位領導多多包涵！”話音未落，他手腕微揚，杯中酒便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既顯豪爽，又暗合分寸感。
幾人齊聲叫好，酒宴氛圍立刻起來了。
接著，鄧謙問道：“志霖，我‘走一圈’，你們前面‘打關’碰幾杯？”
張志霖看了三位領導一眼，如實回道：“六杯！你剛喝了一分酒器，不行稍微緩緩？”
鄧謙笑著擺了擺手，直接“上關”，按規矩跟每人碰六杯。
輪到跟張志霖碰的時候，他端起酒杯，先說了聲“恭喜”，然后才一飲而盡。
在場的除了馬元坤，都心知肚明，張志霖估計真要被提拔為縣委書記了！
周賢書記在的時候，鄧謙就是秘書、處長；但書記不在的時候，他就代表了書記。有鄧謙的加入，今天的酒宴徹底變了味道，漸漸的以他為中心、重心。
但大家又瞧出來了，鄧處長時不時的和張志霖單碰幾杯，那股親近勁是發自內心的。
財政廳長見這架勢，已經決定，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一定要支持永安一次。反正錢是公家的，給誰不是該？